住地下室的時光

夏天晚上洗完澡喜歡出門溜達一下，讓室外的熱浪把濕漉漉的長發吹干。想想那是住地下室時養成的習慣。那時剛畢業，經濟條件不好，只能住在單位提供的地下室宿舍。夏天特別潮濕，沾過人氣的東西都會滋生霉菌，破敗的浴室的門上長出了一叢蘑菇。最好天天曬被子，否則就有一股腌臜氣。隔壁清秀帥氣的小伙，身上時不時散發著霉味。聽了別人的議論，我跟著緊張了起來，每逢周末，就恨不得把所有衣服拿到太陽底下去晾曬。

我喜歡抱回新曬的被子，棉花是蓬松軟和的，帶著太陽暖和的味道，像把白天的能量貯存了起來，在夜晚釋放，抵抗那些陰冷。

發現在干熱的夏天里晚上把衣服拿出去晾著，早上就干爽了。于是，夜里睡覺前常把洗好的內衣悄悄晾在外面偏僻的地方，比如掛在院子角落的窗棱上。后來有次被盜了，心里不舒服了很久，產生一系列影影綽綽不好的聯想，就不敢再拿出去了。

但周圍居民區的鄰居很熱心。有次國慶節，我在郊外采了很多野生的蘑菇，放在托盤里，晾在門口路旁，樓上有個老大爺見了紅色的蘑菇，擔心有人吃毒蘑菇中毒，跑到地下宿舍挨個敲門詢問，跟我說最好找個明白人問一下再吃，一樓有個女同志對蘑菇很懂，可以問問她。我明知道那蘑菇是可以食用的，但對這份熱心十分感激，不好回絕，就跟他去找了那位大姐。這時有許多遛彎的老頭老太太圍過來看，七嘴八舌發表意見。大姐說蘑菇沒問題，可以晾在她院子里。這件事至今回想起來還會被暖到。那些蘑菇和買來的雞腿肉燉在一起，異常鮮美。

那一陣，我對廚藝興趣濃厚，也是為了省錢，每天晚上都收看相關的電視節目，自己學做簡單的飯菜，捎帶著做出第二天的午飯。有次一個朋友遭遇失戀，跑過來哭訴，坐在床上一張張抽著紙巾，邊抽泣邊絮叨，到了飯點說心情不好吃不下飯。我盛來疙瘩湯，她默默地吃完了，說再來一碗。

她最終吃了三碗，不哭了，感到生活還有許多美好在等著她。也許我做的疙瘩湯料比較足，有西紅柿、油菜、蘑菇、干貝，也許是地下室冷颼颼的，讓人降了暑熱，有了胃口。

我因此對廚藝過分自信，還包過餃子，試過魷魚餡、豬肉馬蹄木耳餡，燉過蓮藕排骨、黃豆豬蹄，炸過藕盒，邀請一些朋友來吃。我在家時是什么也不會做的，來自嘗試和肯定的成就感大于勞累。

多年后，有一個朋友提起我當年的狀態，表示很震驚，覺得住在那樣的地方還生活得熱熱鬧鬧，太熱愛生活，也特別有勇氣。我也覺得恍如隔世。如今我們生活得比原來好了，但也失去了呼朋引伴的興趣。生活已經讓人疲憊，不如獨處，看看書或者做做運動，要不就接觸自然消消磁，釋放在人群中積累的滃郁之氣。

由于存在消防隱患，那個地下室已經清空，作為倉庫了。彼時經常過來吃飯的一些人，后來也失掉了聯系。有時想起那段時光，竟也嘴角浮現微笑，覺得十分有趣。果然，時間會過濾掉一些東西，把許多苦澀釀造成甘甜。

（方蓓薦自《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