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包記

作為一個出生成長于十八線小縣城的人來說，所面對的來自奢侈品的沖擊，其實并非是那超過想象的價格數字，而是在別人能迅速認出品牌款式并發出驚呼的時刻，自己的茫然無知、不明所以。

人生中最多的購物經驗，不過是在幾個熟悉的商店之間對比選擇。即便小縣城后來慢慢發展出一兩條“步行街”，賣家和買家也依舊毫無“品牌概念”，靠的都只是自己的眼光和經驗。所以當有天突然聽到看到身邊人的言語文字中，隨意流淌出來的各種之前聞所未聞的品牌名稱，以及他們為此爆發的各種情緒時，不亞于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在我原來工作過的一個知名外企里，幾乎所有經理級別的女性，都配有一個同品牌甚至同款式的包。這似乎是一種約定俗成。新入職的和新晉升的，都會很快補齊這一裝備，而如我一般的普通員工，則不會輕易觸碰。當然出于收入的懸殊，但多少也有一絲等級意味。印象中唯一破例的一次，是一個新來的外包合同工，每天工作時都先把自己的各種包置于案前，終于有天被火眼金睛的同事在經過時忍不住評論：“你這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夠你買一條這包上的拉鏈吧？”果然不久就傳出消息：雖然收入有限，但其家境殷實，來這里上班只是為了找點事情做。

當財富與年齡一起漸漸增長，可以支撐我買名牌包的時候，我對此卻還是有些猶豫不決。

一方面雖然沒有身處上東區（紐約最富裕的住宅區），不需要出手必買鉑金包，但社交壓力多多少少還是存在。記得第一次去參加孩子學校的活動，到了現場我才發現其他媽媽們都是衣著隆重、妝容精致、名牌加持，雖然并沒有什么明確的著裝要求，但穿著牛仔褲、平底鞋并且全素顏的我混跡于其中，多少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又有一次，一位媽媽在放學路上攔住我，問我穿的褲子是否屬于某個品牌——說實話那英文品牌我聽都沒聽過。

另一方面可能由于出身的限制，我始終對這種消費觀有所懷疑。如果我把這些所謂的名牌包拿回家鄉，給縣城里那些在樓下曬太陽的老太太們看看，或者和在步行街賣貨的店主聊聊，當聽到價格時，他們會是什么反應？我想他們多半會痛心疾首地說我“被騙了”，或者直接說我“買貴了”。在一個不認識、不認可的環境里，所有名牌可能都會淪為一個笑話。

最終我說服了自己，畢竟家鄉太遠，而我的生活在這里。可當我擁有了幾個可以“充門面”的包，可以在社交場合和主流保持同步時，我又忽然有點羞于拎著它們去見以前的老朋友，特別是那些到現在還和當初一樣，從不買奢侈品，也依舊生活在這里的朋友們。我想起當年同在外企時，我們午后散步時的小聊天。當時也聊到了名牌包，得出的結論是那是一個“圈子”的產物。于是大家哈哈大笑，紛紛指著對方，說原來這才是自己沒有名牌包的原因。雖然我知道，她們大概率根本不會注意到聚會時我拿了什么包，但每每念及這些，我心里多少還是有些別扭，仿佛自己是個叛徒，迫于壓力背叛了當初的“圈子”。

而我最不喜歡的，是因此而生的糾結，恰如我寫下這些文字的狀態。先天的無差別心，后天的觀念侵襲，環境的無聲壓力，再到自身的反省與判斷……我覺得自己在這漫長的過程中，已經漸漸喪失了審美和對錯標準。記得小時候，大姨娘只問了我一句最喜歡什么顏色，就用布手工給我做出了一個鮮黃色的書包。我每天背著它上學放學，心里高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