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工人的24個月

2008年冬天，我創業失敗，再一次加入了求職大軍。

那是最冷的一個冬天，金融危機把這個外貿城市虐得體無完膚。討薪的民工哀鴻遍野，要賬的供貨商們絡繹不絕，滿街的韓國工廠十樓九空。我像落水的小狗，被人驅趕了半個月。負債的壓力，家人的咒罵、拒絕和冷漠，一層層在我心頭堆積。最后，我拿著自己的高中文憑，去當了一名工人。

我的工作是把生產汽車頂棚的六種材料疊放成一組。一個夜班600個，平均48秒一個，扣掉吃飯、喝水、上廁所，30秒一個。2米×4米的聚氨酯泡沫板，刷滿膠，我胳膊短，得貼著身子操作，粘得臉上衣服上全是。干了以后，一抹掉下來一層皮。2米×4米的玻璃纖維板，我手小，手套大，就得光著手操作，身上鉆進玻璃纖維，成天成宿地疼。清理模具，三聚氰胺甲醛樹脂倒進300℃高溫的模具，瞬間升騰起濃烈的蒸汽，睜不開眼，滿臉刺痛。身邊300℃高溫的壓機有20多臺，日夜撞擊轟鳴，空氣中混合著玻璃纖維粉、霧狀膠，常年不見天日。

我疼，我累，我崩潰，我干不了。但這已經是最低級、最基礎的工作，干得慢了，耽誤的是整條流水線和幾十人的計件工資。他們會罵你，打你，往你床上倒涼水。工作是這樣，休息呢，工人宿舍，十人一間，狼藉滿地，臭氣熏天，賭錢喝酒，徹夜不眠。聊天的話題，翻來覆去就是票子和媳婦，沒有詩歌，沒有遠方，沒有含蓄，沒有幻想，沒法溝通，沒法交談。

我以為我要麻木了。沒過幾天，某工人的胳膊沒了，12噸的模具帶著300℃的高溫突然落下，那幅紅白黃黑迸裂交織的畫面又讓我瞬間清醒。我吃不好，睡不著，融不進，受不了。

終于有一天半夜，我爬到了樓頂天臺上。北風吹進心窩里，結一層厚厚的冰。我對自己說：“大寶，你完蛋了，當一粒塵埃你都當不了，是條漢子，你就去死吧，別讓命運蹂躪你。”

可是，那樓太高了，我爬上去腿就哆嗦。我安慰自己：“大寶，你是條漢子，你不怕死，你只是怕疼。咱們不要被命運蹂躪，咱們去和命運肉搏。”

從那天開始，我就很少回寢室了。從第一道工序開始，我觀察原材料到成品的全過程——同樣的產品，為什么這里噴膠、那里涂膠？同樣的產品，熱膜冷壓和冷膜熱壓有什么區別？我開啟了“十萬個為什么”模式，到處看，到處問，到處學，到處背。

我當工人三個月，車間主任已經認識我了。我是車間唯一能掌握所有工序操作要點和設備保養規程的操作工人，于是我當上了檢驗員。

同樣是檢驗員，為什么有的人下班，工人們在門口排隊請吃飯，我下班，工人在門口排著隊要打我？原來他們知道趕工期的時候，哪些缺陷不影響使用可以出廠。而我不行，我死守著檢驗計劃，我到哪兒，廢品就堆成了山。工人扣錢恨我，倉庫缺貨罵我，老總心疼廢品訓斥我。我兢兢業業，認認真真，卻變成了一個人人嫌棄的蠢貨。

所以每天下班后，我就泡在汽車廠的裝配線上，研究我們的頂棚怎么裝車和氣囊線束天窗怎么一點點配合。半夜偷著拆裝演練，困了在包裝箱里打個盹，天亮再趕回去工作。

我很快就成了檢驗員里的老司機，請我吃飯的工人比他們還多，我還掌握了全部系列所有產品檢驗裝車的奧秘。我用新的檢驗計劃代替了那個過時的，再也沒有檢驗員被工人排隊群毆了。

當工人的第9個月，我考上了助理質量工程師。

在一個缺乏培訓的民營企業，我自己成長的過程是煎熬的，我不想讓新人也煎熬，用業余的時間，我寫了一本頂棚產品裝車作業標準指導書。每一個系列，每一種產品，裝車的每一個過程，可能發生的缺陷，如何修復，都有詳細過程和配圖說明。只要你認字，就能拿著這本手冊檢驗任何一個產品。經理說，這本書超出了他的預期。老總說，這本書讓他想起了他年輕的時候。這本書后來成為公司的技術文件，又成了集團的技術文件，還多次走進了我們的客戶一汽大眾、神龍汽車、上海通用的培訓課堂。

當工人后的第16個月，我成了質量部的技術負責人，副主任工程師。我帶出了很多徒弟，現在還在為公司服務。

當工人的第23個月，前程無憂推薦我去寶馬工作，電話那頭祝賀我通過面試的時候，我忍了好久，才沒讓自己哭出來。我從一個被人嫌棄的落水狗，變成了獵頭關注、市場認可的人。

當工人的第24個月，集團總部戰略發展部招考，我考了第一名。也是在同時，我考上了公務員。車間主任說：“人力資源部怎么讓211的本科生過來給我當工人，咱公司這么有錢了？”客戶說：“你不要騙我，他們那個會開叉車、修模具、拆壓機，還干化學原料試制的家伙，是個自學成才的文科生？”

我曾經痛恨我的那些工友，離開他們，離開他們那個階層，是我前進的最大動力。前幾天我回原來的公司一趟，那些幫過我、罵過我、嫌棄過我的工友，都老了。

過了30歲，我再也不敢和人談論夢想。我總是以為我能夠改變命運，但其實我當工人的兩年，即使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凌晨兩點到家也會堅持做兩套題，我也只是從工人變成白領而已。一次次半夜的時候，我累得號啕大哭，一次次被自己小小的進步感動得痛哭流涕。終于，我從一個想死的孬包變成一顆響當當的銅豌豆。

我努力改變命運，最終，我沒能改變命運。

但我也從未屈服，我沒有被命運改變。

我努力攀登，我沒能到達山頂。

但我也從未放棄，那些苦難砥礪了我，讓我成為更好的自己。

（龍松薦自《特別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