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房子的最后告別

人總是戀舊的，住過的地方無論你離開多久，總是會留下很多的記憶和感情。

十年前，我想給爸媽改善居住環境，和老公商量之下，以我們的名字購置了一套新小區的小高層給爸媽住。他們搬進新房后，空置的舊房就一直出租，其間的租客也是換了好幾撥，細細回想真的可以杜撰一本關于些許人間事、歲月情的小說了。

出租了十年的房子，最后一期是租給一個公司當宿舍，但來來去去的租客也不知道換了多少個。直到租客說不再續租了，交接房子的那天，我的回憶里滿滿都是母親曾住的時候的情形：曾經放在衛生間的踩布都是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的，可現實是墻壁上殘存著撕畫報留下的痕印，還有破碎的抽水馬桶，廚房里臟得沒法看的油煙機……內心似乎無法相信眼前的這間房是我曾經的家。回憶忽遠忽近，像一塊塵封屏幕徐徐拉開：這套房，我曾在這兒出嫁，女兒在這里長大。但記憶終究只是記憶，我決定賣房。

賣房只是一個決定，與之后續的一系列事情，就好像是一個預先給你搭好的多米諾骨牌。我去了兩個小有名氣的中介公司掛了牌，掛完的第二天起，無論是你上班的時候、吃飯的時候、開車的時候，你的手機鈴聲總是響起：“房東，我們約個時間拍VR”;“房東，你的房價可以再降一點嗎？”;“房東，什么時候看房方便”……在這個網絡互延的時代，仿佛所有做中介的人都不想錯失這個單子，而我也無法拒絕每一個有可能賣掉房子的機會。陪著中介做完各種前續工作，接著就是一撥又一撥的看房客。

有看了兩分鐘立馬走人的，有一走進來就嫌房子太破舊的，有看了房嫌棄房子采光不好的，還有就是提出一個低到離譜的價格讓你難以接受的。看房子的客人中，有年長的、年少的，還有給孩子讀書準備遷戶口的年輕爸媽。看房客很多，來了一撥又一撥，但真的能心儀這套房的客人卻并不多。出租過的房子，真的在顏值上打了大大的折扣。其實，有時候想想，無論是人還是房子、車子，終究是需要保養的，如果這套房一直是自己住，如果這套房再裝修一下，肯定還會得到更多人的喜歡。一輪又一輪的看房客，幾乎把這房子的缺點給全部總結了一遍。最終成交的是一對年輕的夫妻，他們要給女兒落戶口，同時也是給長輩居住。

簽訂房子轉讓合同后，心里有點怪怪的感覺，本以為賣房那段時間的糾結與無奈，在賣掉房子之后會消散，會很輕松。但其實那天，我一點也不開心，甚至晚上久久無法入眠。簽訂轉讓合同到最后拿到房款其間也有一個月的時間辦手續，雖然是下定決心要賣房，但終究會摻雜好多復雜的感情。最后要物業交割前，我對媽媽說，房子我賣了，你還要不要去看看，她坐在藤椅上沖我擺擺手說：“賣了就賣了吧，不看了。”后來就是無聲的沉默，我想媽媽也一定是在回憶過往的片段吧。

物業交割那天，早早地去房子那再看了又看，柜子再一次次地打開，一次次地關上。在柜子的抽屜里還找到一雙手掌大小的鞋子，那是女兒小時候穿的，我把它塞進了包包帶回家。這，也許是和房子的最后告別吧。三把鑰匙交到買家手里，離開房子，回頭時眼淚已經浸濕了眼眶。有些感情，永遠是無法和別人言語的，就像你住過的房，留下的痕跡，斑駁的歲月，留住的回憶。

（郭秀美薦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