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烈焰灼心

走廊里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專家組的人應該還在宇航員的陪同下在飛船各處忙碌，也許有很多人已經感染了“星墟”病毒，也許有人還像她一樣是健康的，但是這些人在人類族群面前無疑是渺小的，可犧牲的。

穿過走廊和氣閥艙，李曲云又回到了“星際遠征”號飛船，前面就是生活艙，里面沒什么人，只有兩個專家和一個宇航員在架設什么設備，大家相互點頭示意，她走到小型生化中心旁，假裝操作了一陣機器，然后向飛船后部走去，不過在經過廚房的時候，一個腦袋從里面探了出來，是曹山，他沖李曲云招了招手，笑著說道：“李教授，正想去找您呢，‘皓月’找到啦，您過來瞧瞧，多么可愛的寶貝啊。”

李曲云的腳步猶豫了一下，又恢復了剛才的步態，走進了廚房，“好呀，有這么可愛的小東西，旅途中要少了很多寂寞呢。”

但是李曲云并沒有看到“皓月”，連“晨星”也不知道又藏到哪兒去了，偌大的廚房顯得很冷清。

曹山忽然拍了一下腦門，像是剛剛想起什么，“抱歉，我忘記了，‘皓月’一直在‘星墟’世界里玩耍，連‘晨星’也跑過去了，您這個樣子應該看不到它們，不過沒關系……”他轉過身，在桌案上那出一個高腳杯，然后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罐子內倒了半高腳杯泛著些許泡沫的紅色液體，“您只要喝了這杯星血淚，就能夠看到‘星墟’世界了。”

李曲云的目光來留在那個暗紅色的玻璃罐子上面，里面似乎浸泡著什么東西，見到曹山把被子遞過來，她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但是曹山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看似很有禮貌，動作很輕柔，但是李曲云感到那手上的力量非常大，自己根本無法掙脫，只得接過了杯子。

“星血淚是最美妙的飲料了，快嘗嘗味道怎么樣，你會喜歡上的。”

曹山盯著李曲云的眼睛，不斷催促著。

李曲云抬起杯子，舉到唇邊，準備喝下的時候卻忽然放下了，“王墨林已經帶我見過‘星墟’了，不過我沒見到兩只小狗。”

“是嗎？”曹山目不轉睛地盯著李曲云，原本愈發興奮的臉上一下子失望起來，“這個家伙，什么事情總是搶先。”

李曲云順勢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轉身向廚房外走去，“你忙吧，王墨林在核動力艙等我呢，我們還有些事要做。”

“你看到廖海洋了嗎？”曹山在身后追問，“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李曲云揮了揮手，沒有回頭，那冰冷的寒意幾乎凍結了她的心臟，她只是勉強保持著步履的常態，好在走出很遠，曹山并沒有跟上來。

穿過了幾道艙門，零星的見到幾個專家或者宇航員，不過相互都沒有什么交流，只是點點頭，有的則像是沒有看見，李曲云的精神漸漸放松下來，看來黑暗中隱藏的那只黑手還沒有注意到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下一刻，她來到了冬眠艙門口，前面的地板上就是王墨林聲稱見到一滴鮮血的地方，李曲云下意識地朝那里看去，一片有些刺眼的潔白，她的心中莫名的一松，正這時，旁邊的冬眠艙門突然開啟了，王墨林從里面走了出來。

“王墨林，你怎么在這里？”李曲云搶先問道，冬眠艙此刻處于停用狀態，設備都關閉著，對方到里面做什么呢？

“我，我是王墨林？！”王墨林走出冬眠艙的時候原本處于恍惚狀態，聽到李曲云的呼喚，像是一下子醒悟過來，露出開心的樣子，“我……我才蘇醒呀，李教授，你要去哪兒，我陪你。”

李曲云不知道王墨林是不是有意如此，所以她沒有拒絕，“你說過核電艙出現過泄露，那里溫度高，容易滋生細菌，我想再過去看看。”

又成了不久前那樣，李曲云走在前面，王墨林無聲無息地跟在后面，二人默默向飛船尾部走去。

前面是儲存艙，其實就是一個整體倉庫，“星墟”考察發掘的物品都分門別類存儲在這里，里面是一個巨大空間，并沒有穿行的走廊，他們走進其中，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中間是可供叉車行駛的車道，兩旁則擺滿了一排排的貨架，從地面一直到天花板，上面擺放著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發掘品，都由塑料薄膜密封著，影影綽綽看不清細節，但是這些東西還是讓李曲云的內心深處升起一種強烈的感覺，不是對未知先進文明的震撼和驚嘆，反而似乎是一種來自遠古的厚重和蒼涼，以及如死亡般的詭異。

兩名科技方面的專家正拿著手持電腦對著貨架上的物品進行查證和清點，而距離他們十幾米遠的地方，常遠征背著手站在那里，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似乎在看著專家們操作，但其實他的目光卻落在那些“星墟”物品上，臉上面無表情，卻散發著一股無形的氣勢，像是一顆閃光卻冰冷的星辰。

他站立的地方恰好處于車道的中央，是李曲云的必經之路，她沒有回避，徑直向常遠征走了過去，那張陌生卻又莫名親切的面孔逐漸清晰，剎那間，李曲云的心神有些恍惚，這個本該在自己的生命中無比重要卻從未出現過的男人，她只是不久前才知道他的存在，他和母親曾經有過一場甜蜜卻殘酷的愛情吧，最終他一定傷透了她的心，以至于母親至死也沒有提起過他，他又是霍楓的老師，曾經多少次對他談及那不曾謀面的女兒，他現在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吧。

不知不覺，李曲云走到了常遠征的身邊，對方一定感覺到了，但是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移動，仍然望著那些“星墟”的發掘物品，目光中只有冰冷和漠視，不夾雜一點兒感情的成分，這些，李曲云都能夠感受到，心里那本就搖曳的燭火晃動了一下便熄滅了，她與常遠征擦身而過，甚至連目光都沒有交集，就仿佛對方都不曾存在。

王墨林對常遠征倒是既尊敬又有些畏懼，走近他的時候，不覺放輕了腳步，身體也似乎矮了一些，他向著常遠征諂媚地笑了笑，見常遠征沒有什么動作，便又匆忙跟上李曲云，整個過程中，常遠征似乎根本就沒有看見他。

又經過兩個艙室，他們來到了核動力艙，李曲云假意查看艙內的生化隱患，四處轉悠著，她對核動力艙的結構一知半解，更無從知道薄弱點在哪里，好在有了王墨林這個好向導。

“當初的泄漏點在哪里，什么原因導致的？”李曲云問道。

“在這里，”王墨林指著一個自動閥門說道，“不是什么大問題，就是密封結構損壞了，機械嘛，大規模生產的產物，總會有瑕疵的，換上一個新的就沒事了。”

“不會出大問題嗎？”

“不會的，只是少量泄露，系統會自動補償的，況且這只是輔助回路。”

“哦……只有指令艙才能控制反應堆嗎？”

“有個備用操作臺，在這里，飛船上的系統都有備份的，”王墨林回答，“這是啟動鍵，這是調節列表，這是……”

“反應堆在停車狀態嗎，能不能上升到航行功率？我檢查下溫度升高的情況下有沒有異常。”

“可以，”王墨林調整了一下溫度計一樣的柱狀列表，艙內傳來明顯的震動，隨著反應堆功率的增加，輔助系統也隨之開始運轉，“不過飛船在駐泊中，這種狀態不能維持過長。”

“否則會怎么樣，飛船會爆炸嗎？”

王墨林側頭看了李曲云一眼，道：“當然不會，逼近臨界值，系統會啟動自保護。”

“如果遇到特殊情況呢？，比如……隕石撞擊，又或者自保護系統失效。”

“哦，還沒出現過類似情況，恐怕會很糟糕吧，弄不好……”王墨林又看了下李曲云，眼中有些疑慮，“你問這個干嘛？”

“有些微生物是具有很強的腐蝕性的，雖然短時間不明顯，但飛船畢竟經過了幾十年航行……有沒有可能的薄弱點？”

王墨林一怔，“這還真有可能，要說薄弱點……中央泵組和蓄能陳列倒是……”

還在王墨林思索的時候，李曲云看似在觀察操作臺的屏幕，緩緩靠近，不經意地碰了他的胳膊一下，王墨林感到一點刺痛，一把抓住李曲云的手抬了起來，在她的手上看到一個尾指大小的注射器。

“你這是……要搞破壞！”

王墨林恍然，面部變得猙獰起來，他的右手從腰間抽出了一個手電筒大小的東西，那是一件微型激光切割工具，從頭部亮起一道幽藍的光束，其作用距離雖然只有十厘米，但仍然可以看做是一把有效的武器，現在那犀利的光束就橫在李曲云脖頸處，王墨林正欲張口詢問什么，眼中卻突然失神，身體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李曲云及時抓住他的手，將激光工具拿在手里，關閉開關，放進口袋，那個注射器雖小，但里面是強力麻醉劑，雖然只注射了一點兒，也足夠王墨林睡上幾個小時了。

終于暴露了，接下來不能有任何失誤，必須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摧毀飛船，李曲云感覺心跳得厲害，像是要蹦出來一樣，她低頭看了看王墨林，強力麻醉器其實是很危險的，劑量稍多一點就可能會致命，不過顧不得了，她望向操作臺，將反應堆功率推至最高，汞柱開始上升。

“這樣還不行。”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后響起，一只手搭在自己右肩，李曲云一驚，扭回頭去，一張臉龐卻正好探過來，兩人險些親在一起，是霍楓，他的目光落在急速逼近警戒線的汞柱上。

“超過負載之后，系統會自動停堆的，應該關閉自動模式，”霍楓伸出左手熟練地在面板上操作著，一個個系統被關閉，刺耳的警報音響了起來，“不過這還不夠，只會引起反應堆熔毀，造成泄露，要想引發大爆炸的話，需要讓蓄能器的主回路短路。”

“你……你是要幫我？”

李曲云退開兩步，疑惑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腰間掃過，那里別著一把手槍，是的，飛船里是攜帶有少量武器的。

“你見過那么荒唐的求愛嗎，真把我當冒失鬼了嗎？”霍楓說道，“飛船已經被異生物操控了，我們也一直處于監視之下，我暗示你很多次了，還好，看來你總算明白發生了什么，現在是要炸毀飛船嗎？嗯，這恐怕是唯一的辦法了，走，我們去蓄能單元。”

說罷，霍楓拔腿向船艙深處走去，李曲云猶豫了一下，快步跟上。

蓄能單元像是一只匍匐的巨大海龜，一個個蓄能陣列如同排列玄奧的龜甲，而蓄能單元的右側則是一排錯綜復雜的配電盤。

“首先斷開主閘，然后把這一排副閘分別錯搭，再合上主閘，蓄能陣列就會陷入短路，隨著溫度急劇升高，必然引發大爆炸，從而刺破反應堆的保護層，導致無可挽回的大爆炸，‘星際遠征’號和‘星環’以及危險的‘星墟’生物都會頃刻間化為烏有。”

霍楓點指著配電盤，緩緩說道，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小事，但是他并沒有動手，顯然在等李曲云操作。

李曲云看了看霍楓，又審視著配電盤，彎下腰開始操作起來，而霍楓則后退了一步，看著她動作，過了幾秒鐘，突然抽出了手槍對準李曲云，但是就在他剛剛舉起槍的時候，李曲云卻突然側了一下身子，一道奪目的藍光從右腋下刺出，準確擊中了霍楓的腹部。

霍楓也開槍了，灼熱的能量流擦過李曲云的臉頰，燒焦了一縷頭發，李曲云聽到了一聲慘叫，不是霍楓，而是來自艙門方向，她抬起頭，看到二十米外的走廊上，曹山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撲倒在地上不斷抽搐著，回頭再看霍楓，正看到他的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你還是不相信我。”

李曲云連忙上前扶住他，讓他慢慢坐到地上，霍楓的腹部一片焦黑，由于是激光的燒灼，暫時還沒有鮮血涌出，但是能看到傷口沿著右腹向中央切割，幾乎占了軀干的三分之一，非常嚴重。

霍楓低頭看了眼傷口，臉色變得很難看，“哎，看來你一直在提防我，還在航行途中，我就了解到地球在普及云網，為了防范可能的病毒，人類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從此每個人都隔離在自己的蝸居中，即使社交也是在云網上的虛擬交往……我們在漫長的航行中，你知道什么最可怕嗎？是寂寞，周圍是黑暗無際的虛無，每一顆星星都那么遙遠，我們只有飛船這么一個小小的空間，既是我們唯一的家園，又是一個冰冷的漂流瓶，帶著我們在黑暗中游蕩……時間長了，那種無盡的寂寞和空虛是會把一個人逼瘋的，雖然還能夠和地球通信，雖然還有三兩同事可以交流，雖然還有寵物狗，但是那遠遠不夠……我們渴望著與更多人交往，渴望著豐富的感情溝通，那渴望一旦滋生，就會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直到填滿了你的整個大腦……可是，就在我們無比想念地球的時候，那里的人們選擇了獨居和封閉，幾乎全部都依靠虛擬社交，總有一天你們會發現，人類是群居動物，正是相互的緊密聯系才創造了人類文明，當我們選擇自我封閉的時候，就是消亡的開始……”一連說了這么多，他的精神更加萎靡，身體也變得愈發無力，“你瞧，惡果已經呈現了……我表達了愛意，也暗示飛船出了問題，還在和你一起行動，而你的選擇仍然是懷疑和提防……”

“我，我……看到了你的槍，我以為……”李曲云手足無措，她沒有嘗試救護對方，從傷口的情況看，霍楓堅持不了多久，她試圖辯解，卻發現自己的理由是那么無力，“我承認，可能長期的獨立生活潛移默化的改變了我，在信任與懷疑之間，我會習慣性的選擇懷疑。”

“你……走吧，穿過核動力艙，有一個緊急艙門，穿過以后是一艘逃生器。”

“你，你怎么辦？”李曲云的眼中泛起淚花。

“我？”霍楓笑了笑，緩緩抬起手，試圖去撫摸她的臉頰，李曲云下意識地向后躲了一下，隨即又停下來，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撫摸著，“你開始有些改變了……我留下來，這畢竟是我的船，況且，在蓄能主閘合上的一瞬間，操作者就會被狂暴的能量擊穿，還是由我來完成這件事吧。”

“可是…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走吧……記住，你是我的愛人。”霍楓的手滑落到李曲云的肩頭，無力地推了她一下。

李曲云站了起來，走出兩步，不禁回頭看著霍楓，然后她快步走回來，俯下身，捧住他的臉，用力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