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倒計時

被發現了嗎？李曲云看著這只地獄犬，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李曲云發現了自己，地獄犬張開嘴喘了口氣，露出猩紅的舌頭和鋒利的獠牙，而后站起身扭頭走去。

李曲云的腦海中莫名地知道，父親常遠征要見自己，這些天來，她在飛船內從來沒有見過常遠征，其一直沉默著把自己關在存儲艙中，不知在做什么，但是李曲云知道，飛船內的每一絲動向都在其掌握之中，“星環”基地恐怕也落入他的掌控，說不準還在利用“鵲橋”向地球窺望，當然這些動作都是隱秘的，要等到“星際遠征”號進入地球，神域才會亮明身份。

那么，自己的情況泄露了嗎？李曲云始終擔心體內的那些微生物，自己剛剛有所動作，地獄犬就出現了，這不得不讓她憂心忡忡，不過她很快主動調整著自己的心態，這個辦法她在小時候面對X病毒的黑暗時就學會了，她的目光落在地獄犬的身上，這是“晨星”還是“皓月”，這兩只地球的寵物狗被常遠征改造成了冷酷嗜血的惡魔，王墨林被吞噬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在神域世界，尤其是部隊中，這種東西很常見，是作為一種基因強化武器伴隨登陸步兵而存在的，但是放在當下，便成了危險致命且無比強大的武器，人類即使手持單兵武器也無法與之抗衡。

存儲艙的艙門緩緩開啟，李曲云看到常遠征盤坐在地板上，另一只地獄犬匍匐在他身邊，似乎從十天前眾人離開，他就化成了一尊雕像，從未移動過，直到李曲云走到面前時，那雙眼睛才亮起一抹神采。

“父親。”李曲云單膝跪倒。

常遠征就這么冰冷地看著李曲云，一直沒有回答，李曲云卻感到什么東西在體內被引動，在周身游走，一股無形的壓力也在心頭升起，并且越來越沉重，像是無邊的陰云籠罩下來，像是冰涼的海水灌入口鼻，讓她無法呼吸，讓她瀕于死亡。不過就在即將失去意識的一刻，那壓力又潮水般退去。

“這些天，你最想做的是什么？”常遠征問道。

“回到神域，回到您的身邊，”李曲云回答，“我原本已經做到了。”

常遠征又沉默了一陣，才說道：“我知道你曾經的努力，但是那一切都是上一紀文明的事情了，是記憶，是傳承，也是幻影……也將是你這一紀奮斗的目標，和人生的頂點。”

“聽候父親吩咐。”

“停止那些無意義的評審吧，提前簽發同意書，你們的身體應該轉化的差不多了，該有所行動了，”常遠征說道，“我已經完全隔絕了‘星環’基地與外界的聯系，明天就去那里，讓更多的人類成為神域的一員。”

“聽命，父親。”

“雖然那些生命極為原始和低賤，還不如這兩只寵物，但是新一紀的神域尚還弱小，需要這些奴仆的奉獻。”常遠征抬手拍了拍身邊地獄犬的頭頂，那地獄犬立刻順服地低下頭顱。

“那么，父親……我呢？”

“你不同，我接受了而最為純正的傳承，而你又是我的直系血脈，從接受的記憶中，你應該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使命。”李曲云喃喃道，腦海中不禁閃過黑化手掌插入老人心臟的一幕。

“完成你的使命，才能在這一紀重回神域，才能真正站到我的身邊。”

“我明白了，父親。”

從存儲艙出來，李曲云回到生活艙，在會議室里坐下，登陸飛船的內網，通知了十名宇航員，稍等了片刻，這幾人便陸續走進會議室，然后向他們簡單下達了行動指令，之后眾人紛紛離去做各自的準備。

“霍楓，你留下。”

霍楓一只腳已經跨出了會議室，猶豫了一下，又收了回來，看了眼李曲云，在門邊垂手侍立，其他人從他身邊走過，偶爾投過來同情的目光。

李曲云走到他身邊，靜靜看著他，而霍楓一直低著頭，不去與她對視，李曲云心里禁不住一陣氣惱，伸出手重重地扇在他臉上，力量之大，讓霍楓的頭不禁向后仰去，但是他立刻又垂下頭來，仍然看不到他的目光，李曲云更是怒火中燒，巴掌左右開弓地打了過去，霍楓仍不言語，只是嘴角開始淌下血來。

“你以后就是我的副手，記住，可千萬別出錯……你可以滾了。”李曲云看著手掌上殷虹的血跡，有些快意地說道。

既然已經隔離了“星環”基地，接下來的行動就簡單了，幾分鐘后，一輛登陸車從“星際遠征”號開出，大搖大擺地進入了“星環”基地的地下車庫，不過展現在眾人眼前的卻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車庫里，走廊中，乃至基地內的各個房間里到處是淋漓的鮮血，蜷縮的死尸，更多的是還在垂死掙扎的人，有的倒在地上不住抽搐，有的拿著碎玻璃片在身上一下下劃著，有的則像是神經失常的野獸一般相互撕咬，真正完成神域轉化的只有十幾個人，都安靜地來到李曲云面前等候吩咐。

“星環”基地的傳染與轉化從蔣傳浩和潘著的尸體進入基地應該就開始了，但是沒想到與專家組遭遇的情況完全不同，這里的情況竟然如此血腥與恐怖，想必與那些微生物的濃度和活性有關，真正被神域完全轉化的人大概只有一個，就是常遠征，宇航員和包括她在內的專家組成員都是被常遠征體內孕育的微生物感染的，這是第二代，而潘著體內的微生物再往下傳染則是第三代了，看來病毒或者微生物的特性必然發生了改變，而當中蘊含的關于神域的傳承則進一步淡化或者扭曲，被傳染的基地人員恐怕因此才產生了這般慘狀。

想到這里，李曲云的心里感到莫名的恐懼，在神域的記憶里，她作為神域艦隊的統帥，征服了一個個文明，也鎮壓了數不清的異星種族，對于那個她來說是顯赫的戰功，可是站在一個普通人類女性的視角，目睹“星環”基地里這般人間地獄的慘狀，那么不久之后，“星際遠征”號回到地球呢？

她不寒而栗。

向轉化者下達后續指令，將神經錯亂的失敗者統統關起來，等待他們清醒過來或者死去，已經死去的那些人也要統一收集冰凍起來，他們的身體可以成為神域病毒的培養基，“星環”基地的面積和人員數量都超出飛船很多，這些事情忙了很久，宇航員們索性沒有返回飛船，就在基地里住下。

李曲云住在原來在基地內的住艙，關上艙門的一剎那，她幾乎堅持不住，險些癱倒在地板上，靠著門緩了一陣，才頹然坐到床上。她的臉色慘白，眼前閃過的都是那些慘狀各異的尸體，不久之前這些人還有聲有色地生活在她身邊，轉眼間……她的眼窩紅了，兩行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的肩頭顫抖起來，而后連帶著身體也開始發抖，她慢慢地躺在床上，身體顯得那么瘦小，那么的無助……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忽然間，她的身體停止了顫抖，一股莫名的力量似乎從心頭升起，讓她很快安靜下來，好像什么也沒發生，但是她的精神迅速變得堅定、強大起來。“‘媽媽’在嗎？”她輕聲道，“我的生化結果怎么樣？”

精神恍惚了一下，她置身于一個四壁潔白的小房間內，“媽媽”站在對面。

“這里是我營造的小環境，隔絕于云網之外，絕對安全，”數字生命說道，然后一幅色彩斑斕的圖景出現，李曲云一望便知，這是自己體內的微觀解析，“我沒有在你體內發現神域的那些病毒或者微生物，我想……它們應該與你的身體細胞融合了，瞧，每一個細胞的細胞液里都多出了某些不明物質，其成分以現有的地球可以還沒法解析，就是這些晨曦一樣的金色亮點兒，此外你的細胞膜也要比原來厚實堅韌了許多，幾乎提高了三倍，這表現在你的肌體大概獲得了大幅度的強化，想必你應該能夠感覺到了，這些都是好的一面，我還看不出有什么壞的影響，或者說，神域微生物的入侵反而讓你獲得了超強的能力，而沒什么壞處。”

“這里為什么沒有變化？”李曲云點指的地方是細胞的核心，那是細胞核，在整個細胞中只占有很小的體積，像一個黑色的棗核兒。

“也許是不需要，也許這里的遺傳物質更為強大，在與神域物質較量的過程中取得了勝利，”數字生命說道，“不過我在細胞核的表面發現大量的漩渦狀凹坑，這與正常的細胞核不同，倒像是……”

“是的，這是被X病毒感染留下的標志，我小的時候雖然注射了疫苗，但仍然被X病毒感染了，那個時候，媽媽每天抱著我流淚，我們一同熬過了生命中最黑暗的十四天，我最終活了下來，不過身體里卻留下了這個標記，每個感染過X病毒的人類都是這樣，不過它沒有產生后遺癥或是明顯的生理缺陷，倒像是一個X病毒烙印在生命深處的紋身，至今人類也弄不清楚為什么會這樣。”

“難道是它抵御了神域病毒的吞噬？”數字生命猜測道。

“……不知道。”

李曲云想了一陣才說道，數字生命有可能猜中了實情，但是會有這樣神奇的巧合嗎？況且神域病毒必然經過海量的篩選和特定的強化，怎么可能不敵地球上原生的X病毒呢，何況還只是X病毒在人體內的某些殘余，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了，但是作為人類病毒研究的頂尖專家來說，她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你再看看這個，”數字生命變換了一張圖景，“這里是你的頸部，可以看到細胞內的金色亮點兒稀少了很多，而到了頭部，基本上就看不到了，也就是說，神域病毒并沒有侵染到你的腦部。”

這一點李曲云仍然無法解釋，但是從實際來看，神域對自己的轉化并沒有完成，她不禁想起神域的記憶中自己走入山谷，卻把手插入老人胸膛的那一幕，這讓她本已有些消沉的精神為之一振。

無論身上出現了怎樣的陰錯陽差，也不管整件事背后有著怎樣的博弈，她仍然是人類，至少認知上是這樣，而且體內的神域物質被抑制住了，常遠征既不能控制，也不能監視自己的所作所為，那么，她還有機會，人類還有機會。

不過她的眼睛剛剛一亮，馬上又暗淡下來，她的腦海中出現了常遠征那張冰冷的臉，這個人已經不是自己的父親了，他被轉化成了神域的新一代神主，身負復興神域文明的使命，接受了神域的全部傳承，也必然擁有了神域所賦予的強大能力，可以想見，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是他的對手，何況還有他身邊的那兩只地獄犬，王墨林被吞噬的時候沒有一點兒還手之力，而她即便身體經過了強化，又怎么可能戰勝？

“也許，‘媽媽’能夠幫得上忙。”數字生命用李默彤的語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