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鵲橋重續

鵲橋中繼星并沒有損壞或失效，只不過某一時刻從“星環”基地接收的數據流中混雜了一個僅僅幾千字節的小程序，這個小程序迅速在星載AI前端構筑了一道防火墻，所有數據都要經過它的篩選才能傳送回地球，自此以后，“星環”基地、“星際遠征”號飛船，以及月背的其它人造設施一直處于正常狀態，即便它們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又是在某一時刻，這道防火墻突然壞死，消散于無形，有別于之前的數據大量涌入，導致星載AI瞬間過載，經過幾秒鐘的調整之后，新的數據化作電波向地球發射：

“星際遠征”號急電：反應堆工作異常，逼近臨界極值，挽救失敗，指令艙脫離逃生，返回“星環”基地……“星際遠征”號在地月軌道發生爆炸，失去聯系……“星際遠征”號指令艙未能實施減速制動，墜落在“星環”基地……探測到“星環”基地所在環形山發生大爆炸，通訊信號中斷……

距離“星際遠征”號返回地球的預計時間還有二十小時，各路媒體涌入文昌航天中心占據了直播機位，十萬人的歡迎現場座無虛席，當今這個時代，能夠讓人們走出家門不遠萬里而來，實在是個奇跡，當然絕大部分人還是選擇在云網觀看虛擬直播，雖然還有二十個小時，但陷入狂熱的人們提前開啟了狂歡模式，各種演唱會，聯歡會和航天紀錄片在云網上滾動播出，每一個虛擬航天世界都已人滿為患，這個讓全世界為之癲狂的盛況將在“星際遠征”號攜著雷霆般的轟鳴降落地面的一刻達到高潮，然而，這一切在鵲橋的數據抵達地球之后，戛然而止。

“‘星際遠征’號突發故障，返航時間將推遲。”航天中心只發了一條簡短的新聞，讓全世界都陷入了迷惘、不安和猜測之中。

雖然臨時按下了暫停鍵，但這時航天中心的指揮大廳內已經亂作一團。

“誰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總指揮的咆哮聲在大廳上空回蕩。

“鵲橋自檢完成，確定處于正常狀態，此前發送的信息可信。”一個工作人員說道。

“月球南極的‘沉默觀察者’望遠鏡、同步軌道的‘太空長城’陣列都探測到地月轉移軌道上發生了爆炸。”另一個聲音報告。

“經過航天器管理系統比對，發生爆炸的空域只有‘星際遠征’號。”又有聲音補充道。

總指揮頹然坐到椅子上，各方面的消息都在佐證，“星際遠征”號確實爆炸了，這讓他心底的一絲僥幸也蕩然無存，他感到一陣眩暈，似乎眼前的景象都變得虛幻起來。

“報告，地月轉移軌道上探測到不明航天器。”

“是‘星際遠征’號？”總指揮蹭的站起來。

“不是，航天器體積小得多，像是一個小型逃生艙。”

“星際遠征”號的爆炸讓人類與兄弟文明的第一次接觸，讓借鑒異星科技推動停滯已久的科技進步這些希望都化為泡影，也讓狂歡喜悅中的人類一下子沉寂下來。

時間流逝，半年之后，“星際遠征”號事件漸漸平息，人們收起了對星空的向往，重新忙碌于各自的平凡生活。

李曲云站到月亮灣小區的門前，門口很熱鬧又很冷清，各種無人車輛在道路上穿梭，卻看不見一個行人，就仿佛這個世界是一個完全由機器維持運轉的社會，看著門樓上那個銀色彎月環抱綠洲的標志，雖然有些新奇和陌生，但是她確定，這就是自己的家。

她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向自己的家走去，走了有百十米的地方，她忽然猶豫了一下，然后放棄了大路，轉向一條鵝卵石鋪就的曲折小徑。

月亮灣小區面積巨大，三百一十二棟高層住宅成弧月狀錯落排開，而這些住宅環繞的則是一個同樣巨大的綠化景觀，有一座小山丘，如茵的綠地和點綴其間的林木、步道、涼亭、長椅，一條人造小溪蜿蜒穿過，在山丘頂端形成一道瀑布，這里原本是供居民們活動散步健身所用，不過隨著時代的變遷，尤其是X病毒過后，已是罕見人蹤，成了純粹的景觀，所以，雖然從窗外就能望見，她卻從來不曾涉足其中。

她居住的二百零八棟距大門很遠，有行車大路相連，顯然小區的設計者并沒有考慮居民步行回家的特殊情況，以往有數的幾次離家確實也是車來車往，現在她忽然發現，從綠地的小徑走相比大路要近得多。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綠化景觀中逗留了超過三個小時，她忽然發現小路兩邊的綠地和花草樹木是那么的美麗，充滿了大自然的誘惑，讓她流連忘返，她蕩在秋千上像個孩子似的開心玩耍，她坐在長椅中看著不遠處一叢五顏六色的花卉，聞著似有若無的花香，長時間癡癡地發呆，她站在山丘頂上看著溪流從腳下淙淙流過，在懸崖上化作一條銀鏈，嘩啦嘩啦地投入下面的小湖……月球背面一連串驚悚危險的經歷讓她對生命的意義有了新的詮釋，讓她看到了一直就在身邊卻不曾留意的風景。

回到家中的時候，天色已經昏暗下來，看著房間里熟悉的布局和家具，她搖了搖頭，喃喃道：“怎么以前沒注意呢，這也太簡陋了吧，一點生活情趣都沒有，怪不得沒人追。”

她抬起手，手腕上是一個新型號的人機移動終端，她來到了云網，直接進入很少去過的居家購物中心，下了一長串訂單，然后退出登錄，打開盥洗室的熱水，舒舒服服地在浴盆里泡了個澡，這花了個把小時的時間，女孩子嘛，難免時間長些，況且她在浴盆里竟然睡了十幾分鐘，長時間的精神緊張，現在才真正放松心神。

洗澡的這段時間，訂單依次到達，由于事先在虛擬環境里完成了布置方案，機器人掃描房門的數字碼，將新的家具和設備安裝擺放完畢，順便把舊的帶走，這些動作都沒有很大動靜，等李曲云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家里已經大變樣，家具的顏色和樣式一反之前的簡單、樸素，青春多變起來，此外，起居室里多了一個大魚缸，顏色鮮艷的熱帶魚優雅地游動著，陽臺上也擺滿了綠色植物，像一個生機盎然的溫室，同時房間里還多了一個造型卡通的寵物房，拱形的門洞里露出一雙怯懦的眼睛，訂購的那只波斯貓換了新環境，還在認生，要過兩天才會和她親昵。

煥然一新的房間讓她感到滿意，然后又在云網下了訂單，不一會兒，送餐機器人滑進來，在餐桌上擺放了豐盛的法式晚餐，看著這一桌子菜，李曲云卻不吃，她等待著，等待的同時心跳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臉上泛起一抹緋紅。

清晰的敲門聲傳來，打開門，霍楓站在門外。

“我，我來看看你是不是還好。”

他有些靦腆地看著她，沒想到李曲云一把撲到了他的懷里，火熱的身體也瞬間點燃了霍楓，兩個人站在走廊里瘋狂地親吻起來。

十幾分鐘之后，兩個人坐在餐桌前享受著美酒佳肴，法式餐飲當然少不了浪漫，精致的擺盤，殷紅的葡萄酒和一支燭光搖曳的蠟燭，讓房間里的氛圍變得甜絲絲的。

面對性情大變的李曲云，霍楓似乎還沒適應過來，有些像是無知少年，不無擔心地說道：“雖然隔離和審查結束了，但是航天局還會對我們進行持續的監控。”

“我知道，”李曲云把一塊鵝肝放進嘴里，慢慢地咀嚼，而后抿了一口紅酒，笑道，“這間房子里就有八個攝像頭之類的傳感器，不過他們接收到的都是兩個小時之前的數據，對于‘媽媽’的能力，你應該是了解的。”

“可是為什么，我還有被窺視的感覺？”霍楓狐疑道。

李曲云對霍楓露出神秘的笑容，卻沒有回答，角落里的寵物房內，那雙膽怯的目光閃了一下，消失不見。

“還記得送你的禮物嗎？”霍楓問道。

“那個首飾盒嗎？里面卻是空的，真不知你怎么想的，早扔在‘星環’的移動住艙了。”

“誰說是空的，怎么這么不小心，那可是，可是……”

李曲云伸出手，一個小小的首飾盒出現在手心里，“反正也不大，就順手揣在兜里了，明明是空的嘛，你……”說著她打開盒蓋，聲音卻一下子中斷了，一枚藍色的戒指，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如同一顆墜落的星辰。

不可名狀之地，“星際遠征”號在黑暗的虛空中遠航。

常遠征坐在指令長席上，正在依據系統星圖和探測數據來微調航線，前方巨大的舷窗外，一些細小的星點時而從飛船兩側快速掠過，當然，更密集的星群還在無限遠處，觸不可及。

李默彤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指令艙，來到常遠征身旁，拿起一片蘋果塞進他的嘴里。

常遠征一邊嚼著，一邊感慨道：“人類之前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看來若要航向更遠的星辰，就應該在航天準則上加上一條：飛船成員必須以家庭為建制。”

李默彤親昵地坐在常遠征身邊，問道：“找到‘星墟’了嗎？”

“找到了，正在解析它的軌道。”常遠征回答。

“嗯，”李默彤點了點頭，“只要有了軌跡，我們就能反向找到神域原來的位置，相信在那里一定可以接觸到其他地外文明了。”

常遠征若有所思，然后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說……地球真的可能是神域的發源地嗎？”

“你說呢？”

“我覺得……不太可能，畢竟神域擴展成跨星系文明圈的時候，地球上恐怕還在洪荒時代呢。”

“誰說在人類之前，地球上就沒有過智慧生命呢？”李默彤意味深長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