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書

我對古籍文獻頗有興趣，常有食古味今的感嘆。一來，古人思考的事情并不比今人落后多少;二來，天下事務大同小異，與當下也有幾分鑒戒。

而在古籍文獻中，雖然蓋有正品官家印證，凡國事一類無甚么較大出入，但后世篡改、抹黑、修飾歷史者也果然不少。加之于旁證稀缺，難以互為佐證，遂真相一說，在古籍里也得圈圈點點，信不得許多。

此中又有民間典籍，更愛夸大其詞，輔之以奇談怪論博得眼球，外加三兩杜撰以便描摹生趣，故更加信不得了。

話雖如此，然而古籍是古人鮮有的記載，若因為其中的瑕疵而不做實用，則又以何處窺見古昔。因而，在歷史研究領域，無論口述歌謠、神話傳說、佚名刊物、大部典籍還是四庫全書，皆可納入研究考量之中，可謂“民主”。

有鑒于此，我便有意對一篇疑似后人偽造之文發表了此篇簡論。

當我入手時，原本篤定可以求證一二，卻因證據交錯，從中迷失于似真亦假的無盡考量之中，至今不知結論幾何，故而且將這些研究過程頭尾講來。

1917年1月上旬，是洪憲二年，著名考古學者朱彤儀、汪德興二人先后來到原陳留腹地，從一位征南將軍墓里掘出幾樣寶貝，分別有石刻虎頭、雕花青瓷等二十余件，還有墓壁畫四面十三幅。其中棺槨里隨葬的《莊子》三十五冊竹卷最為引入矚目。

汪德興廢了二三余月，終于將暴露于濕泥中的殘卷救出，每片分別泡于特制溶液的試管之中，再由助手將其上的隸書一一抄錄，與現存最完整的《莊子》做一比較，結果卻在《莊子·雜篇》的《庚桑楚第二十三》與《徐無鬼第二十四》之間多出一篇《倒生梅》。

世人皆知，《莊子》成于先秦時代，《漢書·藝文志》著錄其五十二篇，而今僅存三十三篇。難不成這新篇《倒生梅》乃遺失之頁？

此事在當時學界引起一番激烈討論，卻由于同年5月大軍閥張作霖遇刺，各大報刊忙于報道討論，并未對學界的成果有多關心。直至普羅大眾也就隨著這潮流而去，沒有看到其中激起的一朵妙美浪花。

說《倒生梅》是妙美浪花，并不虛言，一則該篇想象奇絕，大有莊子一以貫之之氣度;二則其描繪之凄美，又不失為文辭佳作。

只可惜，當時屈指可數的幾位文獻學者皆紛紛搖頭，認為此文的真偽值得商榷。只有一位尚不成名望的學者敢抱有其他見地。

此人宋白明，入職前是山西省奪榜的狀元，本可以走仕途，卻落到當時還是雜貨間的國家文獻庫謀職。說來，他自己也是情愿的，原本就是從書籍里爬出來的文人，這又爬回到書堆里去，也算“死”得個落葉歸根。

宋白明三十出頭，需要奠定點名望，好與前輩爭席，便和主流唱起了反調，一再為這篇《倒生梅》辯護起來，好似為竇娥喊冤。

期間，他發表數篇反駁文章，前輩望之，皆認為理據尚且充實，有研究價值。這幾篇中最到點的有兩篇，現存于日本二十世紀文獻檔案館，國內暫無檢搜。

我是從朋友斐徳先生的研究所瀏覽的這兩篇論文，以下便對其內容拼接簡述一番。《倒生梅》全文僅451字，文中所訴之物為一種奇梅，其根系抓地，枝葉倒生，不朝陽、不追露，只是悶頭苦干，往下生長。

文章開篇第一句便是：

華山之巔，有一怪梅，生于古松旁，蒼巖下，彎腰低首，百年未出花葉。雖雜于傲松間，體天地靈氣，潤萬物初霖，何出此卑微低賤之態。當世之人詬也。

批注

看到此處，作者才將“倒生梅”的形象顯露出來。1880年，達爾文在《植物的運動力》中給出了相關實驗與結論，用于說明植物具有向光性。而自然光往往從高處射落，植物的大趨勢也必定往上發展，絕不會垂下。即便地心引力牽制著，植物的枝杈也會向上抵抗，“枝葉倒生”一說確實聞所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