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麗娜（1）

接到主編電話的時候，麗娜還沒有起床。當了快十年的記者，她已經習慣工作到深夜兩點，然后一覺睡到上午的十點。麗娜從被窩里伸出手，拿過在床頭充電的手機，在接聽之前，順眼掃了一下時間：九點過一分。

“喂，麗娜，東郊動物園出事了，你趕緊過去。”

“啥事？”一聽是工作，麗娜的精神立刻振奮起來。

“有人被老虎吃了。”

“啊！”麗娜一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掀開被子，滑下床，來到衣柜旁邊，在一堆衣服中翻找。

主編繼續在城市的另一頭說：“我一個在動物園工作的同學偷偷告訴我的。麗娜，你趕緊去。老虎吃了人，這可是個大新聞，現在還沒有哪家媒體報道。你一定要搶在其他記者之前，到達現場，寫完稿子，立刻傳給我。這次能不能完成10萬+的任務，全靠你了。”

麗娜掛掉手機，脫下睡袍，換上西裝裙，把襯衣的下擺扎進腰帶里，又把頭發卷起，盤好，拿起眉筆，簡單勾畫了一下眼線。望著鏡子里的自己，精明干練，英姿颯爽，所有職業女性有的優點盡在其中。但似乎缺少一點兒什么。她忽然有種陌生感，覺得那個人并不是自己。那真實的自己又在哪里呢？

她呆了片刻，直到小貝邁著貓步來到她的腳邊，聳動著脊背，渴求她的安撫。她抱起小貝，將自己的臉貼到小貝毛茸茸的身上。小貝“喵嗚”“咪嗚”地低聲叫著。就在昨晚，因為小貝，她和當醫生的老公吵了一架。老公不能忍受麗娜對一只貓好，比對他還好。“你對我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他說的話麗娜記得清清楚楚，“對貓呢，卻是百依百順，從不生氣。”麗娜當即回了一句：“你是人，不是貓。”現在回想起來，麗娜并不知道當時為什么要那么說，這樣說又有什么意義，但那話終歸是已經說出口，覆水難收。老公跑沙發上去睡了，早上什么時候去上班的，麗娜并不知道。

老公確實很優秀，然而他并不真正懂得自己。麗娜又親了親小貝，放手讓它離開。是不是這個時候，弓形蟲從小貝身上“跑”到了麗娜身上？誰也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麗娜帶上手提包和攝像機，急匆匆出門時，數以萬計的變異弓形蟲跟著她一塊兒出了門。

出租車把麗娜送到東郊動物園門口。那里一如既往地人潮涌動，每一個人，尤其是孩子，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表情。麗娜透過車窗玻璃，看著他們表情各異，似乎又千篇一律的臉，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話來：人們用鋼筋水泥建造了城市，把自己與自然隔絕開來，又建造了動物園，把各種神奇的動物圈養起來，人隔著玻璃和欄桿去看，假裝自己還生活在自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