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風（1）

深夜十二點，黑天鵝絨一般的夜幕輕輕覆蓋著江城。一鉤淡淡的月牙掛在西邊的天空，有云，看上去很薄很薄，但足以擋住大多數星光。站在地面，遙望天空，只能看見寥寥幾顆霧氣朦朧的星斑。與夜空相比，地面更加熱鬧。夜幕下，江城在大地上猶如璀璨的棋盤一般整齊地鋪展開來。幾棟標志性建筑矗立在棋盤各處，宛如威風凜凜的將和相。路燈勾勒出交通要道縱橫交錯的輪廓，直線曲線，整齊劃一。一條蜿蜒的河在江城中間繾綣流過，河那邊是新區，河這邊是老區，幾座跨河大橋將新區與老區連接在一起，朦朧中叫人分不清新與舊來。有汽車轟鳴的聲音時不時地從遠遠近近的地方傳來，打破夜的寂靜。

深夜十二點，本該是酣然入夢的時候。但此時的江城，卻有太多的人和事沒有入睡。

在開發區租住的房間里，老羅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放棄了入睡的想法，起身，套上了衣服，走出門外。他用一次性打火機點上一支煙，一邊抽一邊圍著房子轉圈。他發現自己的手指依然微微顫抖，一想到上午的事情，一想到那三只大老虎，老羅的心啊依然跳得厲害。

但孟元浩似乎不怕它們。它們躺在遠處，對兩個人的到來，視若無睹，跟大號的貓咪一樣。老羅還很清醒，輕輕喊了一聲。他不敢大聲喊，怕激怒老虎。他還看見，在斜上方，五六米高的地方，有許多游客在玻璃后面觀賞大老虎。看到兩個人走進了虎山，游客們紛紛拿出了手機和相機。孟元浩支吾了幾個字，好像也意識到危險，轉過身，走向老羅。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令老羅永生難忘。孟元浩走到老羅身邊，老羅正想問話，卻見孟元浩臉色驟變，猛然轉身，徑直走向了老虎所在的地方。

老虎吃人的細節老羅不敢回憶。事實上他并沒有看到老孟被咬死的全過程，現在每每憶起，也只是一些細碎到極致的片段：老孟似乎很高興，臉上的酡紅就像喝了兩大杯烈酒;老虎撲上去的時候，老孟有沒有慘叫，老羅不敢肯定，因為當時游客的吶喊聲超過了一切;老孟的腦袋掉落的瞬間，老羅覺得時間忽然間停了下來，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仿佛在沉沉的夢里;老羅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離開虎山的，但雙腿酸軟、膝蓋顫動的感覺卻深深留在了記憶里;老羅記得自己見過了一個女記者，但那記者問了些，自己又說了些什么，他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他繞著房子走了多少圈，早就記不清了。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他渾身哆嗦了幾下，覺得嘴角刺痛，趕緊張嘴，把即將燒完的煙嘴吐到地上。看著地上的煙嘴還有絲絲亮光，老羅忽然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孟元浩是不是就不用死？

老羅抬起腳，踩在煙嘴上，又抽出第二只煙，叼在嘴里，卻沒有點上。一個想法在心里升起：從今往后，我要竭盡全力幫助孟元浩的老婆和女兒。這個想法開始還有些猶豫，但逐漸定型，最終成為老羅堅定不移的人生目標。

這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事情，老婆肯定會反對，兩個孩子已經夠自家受的，再加上老孟家的兩個人……但除此之外，他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他望望天上那鉤淡淡的月牙，摁動打火機，點燃了嘴里的煙，開始盤算第二天要說的話，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