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 雨（長詩節選）

朱紹章

一

秋分時節，細雨如一通電話

被我撥響，那串父母生前的號碼

正常撥通，長眠地下的他們沒能回應

人世的我，推開窗子

見一只翠鳥蹲在窗臺邊

它不言語，看上去不再向往天空

我伸手想撫摸它潮濕的羽毛

它偷走我心底的火苗

飛了起來，朝樹林那邊飛去

翅膀唰唰唰扇動雨幕

像劇場正在散場，像球童

比賽結束之后隱身于人海

人潮卷起雨簾，染白遍地蘆花

像天空篩落的秋蠶沙沙沙蠕動

我不是蠶，我無絲可吐

聽憑萬籟蜂擁，混響，攪拌

把大腦攪拌成糊，把五臟六腑

攪成一團亂麻，我夢見梳理經線

盤點緯線，半夢半醒之間

聽綿綿夜雨，點滴到天明

二

臘月二十四，立春

春在年前春為大

哀牢人家忙于采百花

敬天地，祈雨水

米飯里的一粒沙子磕痛牙齒

喚醒驚蟄的龍

抬頭，灑落杏花春雨

春分望清明，奶奶去了

八十五歲，按祖傳風俗

其家張貼大紅對聯，點紅蠟燭

致以高壽涅槃之禮

祖父屏息凝神

諦聽布谷鳴唱

然后拍著你的頭說：

“谷雨聽布谷，可知秋入庫。”

立夏插秧，月亮淌水亮汪汪

山歌對唱到小滿

雷電劈開芒種

瀾滄江滾沸北回歸線的心電圖

夏至來了

又出太陽又下雨

青蛙出來講道理：

“小暑大暑，歇歇辛苦。”

立秋處暑似老虎

白露秋分盡陰涼

寒露是一張票根

撕開后葉落歸根

霜降，水落石出

像鹽從大海里突圍出來

提供翻越梅里雪山的動力

從碧雞關出發，九關十八鋪

高山把影子投向立冬

拉長峽谷深處的目光

下關風，上關花

蒼山小雪，洱海滿月

風花雪月像牛頓的蘋果自然落地

跟恩怨情仇無關

你夢里的香格里拉

飛揚彩云之南的大雪

到過的人都說

像一床清潔的棉被

冬至到蝴蝶泉來觀魚

魚戲花影里

夢見自己插上蝴蝶的翅膀

小寒大寒又一年

掃塵，凈水，插花

送灶神，頌曰：

“上天奏好事，下地降吉祥。”

三

雨季不再來，只有回憶如昨

一窩雞崽啄破蛋殼

迫不及待從媽媽翅膀下鉆出來

啄碎米吃，像一陣細雨

輕輕拍打柴垛，像母親的針腳

把一根根雨絲縫于鞋面

縫于奶奶的圍裙，縫于全村

小孩的裹被肚兜和虎頭帽

長出水草，長出松鶴，長出芍藥

雨絲穿過針眼，像母親

咚咚的心跳，縫紉彎彎山路

縫紉潺潺流水，她把山水

縫在衣縫里，穿在我身上

我像一滴蹦極的雨一躍而下

先溪后河，再江而海，但始終

走不出她的針眼，母親抬起右手

針尖劃過額頭，像一場驟雨

噼里啪啦從故鄉傳來

像休止符剎車，翹首企盼

卻不承想，曲未終，針已斷

四

山一程，水一程，雨過蟬噪

父親含混不清喊了一聲我的乳名

就駕乘另一場大雨歸去

回到己未年，交公糧，父子倆

肩挑稻谷，步行十六公里

把糧食送往人民公社糧管所

路遇暴雨，我們用外衣

包裹糧袋，把糧袋抱在懷里

雨水鞭子般抽打脊背

回聲里蛙鳴此起彼伏

雨燕啾啾，伯勞鳥布咕

鞭子在脊背上抽出血印

在歲月流轉中結痂，父親伸出手

撕開越壓越低的雨云

抓一把陽光，曬干公家的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