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校長”的68年

在山東省沂源縣韓旺中學校園內，聳立著一座漢白玉石雕像，這是沂源縣的父老鄉親自發為“布鞋校長”李振華捐款建造的。鄉親們說：“他心里總裝著學生，卻沒了自己。”

▲ 我是來送文化的，我不能走啊

1953年，在南京師范大學讀書的李振華經常聽到老師講沂蒙紅嫂、沂蒙六姐妹的革命故事。那時他就暗下決心：要為黨和人民做貢獻。當時，國家號召青年到革命最艱苦的地方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年僅17歲的李振華積極響應，報名到偏遠貧窮的沂蒙老區支教，并主動要求去條件最艱苦的韓旺小學任教。

李振華在縣城住了一晚，第二天背著行李向55千米外的韓旺村出發。沒有公路，不通汽車，他翻山越嶺，整整走了一天，才到達韓旺小學。盡管心里早有準備，但他還是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教室設在一座破廟里，窗戶上沒有一塊完整的玻璃，門也掉落了半扇，教室四壁漏風透氣；地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大的石頭是課桌，小的石頭是板凳……

聽說學校里來了新老師，村里的孩子高興壞了，他們已經有半年沒上課了。第二天太陽剛爬上山頂，教室里就黑壓壓坐滿了學生，還有很多村民站在教室窗戶外……那一刻，李振華懷著萬分激動的心情，開始講他的第一堂課。

剛來沂蒙山區支教時，李振華并沒打算在這里待一輩子，心想在這里支教三五年就回去。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有點兒舍不得離開這里了。

村里有一位大娘，看李振華身上穿的衣服單薄，便回家戴著老花鏡，用紡紗車把棉花紡成線，再用木頭織布機把線織成布，給他縫制了棉襖、棉褲，還做了長筒襪子。村民們得知他咬不動煎餅，寧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細飯細菜送給他吃。家里的老母雞下了蛋，原本是用來換火柴和鹽的，卻送給他補身體……

鄉親們的淳樸感動了李振華，他再也邁不開回家的腿了。“我是來支教送文化的，我不能走啊！”他決定扎根在這里，用知識改變山區的貧窮面貌，改變山區孩子的命運。從那時起，他就全身心地投入教學中：他用籃球膽、舊報紙做地球儀，畫上經線、緯線，講地理時向學生展示哪里是大西洋、太平洋，哪里是歐洲、亞洲；他用大皮球、小皮球、乒乓球制作三球儀，給學生們講日食和月食……

▲ 學生們上大學了，兒子落榜了

李振華在教學中提出一個口號—“灑向學生的全是愛，用愛溫暖學生心”。他班上有20多個學生，貧困生占了一大半。那時沒有鋼筆、圓珠筆，學生用石筆在石板上寫字。雖然5塊石筆僅賣1分錢，但仍有很多同學買不起，李振華就自掏腰包買了發給他們。他不但給學生買石筆，還替學生交學費和書費；看到有的學生中午沒飯吃，他就把自己的飯給他們吃。

韓旺小學坐落在半山腰，有時學生突然生病，李振華背起學生就往山下跑，去給學生看病。山下河里發大水，他早早地等候在河邊，把學生一個個地背過河，放學后再一個個背到河對岸。每次背完學生，他都汗流浹背。

1973年，李振華被調到張家坡中學任教。高一學生趙平忠因父親生病、家里困難，不得已輟學了。李振華去趙家做家訪時，對趙平忠的父母說：“家里有困難是暫時的，不能耽誤了孩子的一生……”

一個大雪天，趙平忠穿著一雙破舊單鞋上學，到學校后腳后跟都凍破了。“李老師見我沒穿襪子，鞋子還擋不住腳后跟，就趕緊讓我去他宿舍暖和暖和，第二天就給我買來一雙膠鞋。穿著李老師給我買的鞋，我心里特別溫暖，很感動。那時我就想，李老師是天下最好的老師。”

后來，趙平忠當了老師，成了家，有了兩個女兒。因為家庭貧困，在沂源縣實驗中學上學的趙平忠大女兒趙金霞成了李振華資助的對象。“我那年16歲，李老師知道我家不寬裕，就送來2000元給我交學費。他每年過年都給我買新衣服，直到我從淄博第二師范學校畢業。”受李振華影響，趙金霞畢業后也選擇當老師。

李振華把愛全部給了他的學生，卻虧待了自己的父母和兒子。有一年，距離高考還有兩個月，一封“父病重，速歸”的電報從南京飛來。望著眼前這些高考在即的農家子弟，李振華含淚安排正在上高三也面臨高考的兒子回家照顧爺爺。“正因為是關鍵時刻我才這么做，我是班主任，我走了會影響全班同學的高考沖刺，想來想去只有犧牲你了。”李振華對兒子說。

那一年，看到學生們接到了一封封大學錄取通知書，讓李振華的內心悲喜交集：“喜的是，同學們要上大學了；悲的是，兒子落榜了，父親故去了。”

▲ 為了山區的孩子，甘愿付出一生

自參加工作以來，李振華就每月從工資中拿出1/4捐給學校里的貧困學生，這一捐就是40多年。

1997年，李振華退休了。領到退休金的第一個月，他嘗試每月只留200元作為生活費，后來因為實在不夠用才改為每月留500元，余下的錢都捐給了貧困學生。

由于一直在資助貧困學生，李振華并沒能攢下多少錢。退休那年，李振華把僅有的1.5萬元積蓄，加上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共2萬元，分別捐給了他曾經任教過的韓旺小學、張家坡中學、沂源縣實驗中學。當地政府用這筆錢設立了“振華獎學扶困基金會”，一些家庭困難的學生得到了相應的資助。

然而，退休金畢竟有限，為資助更多的貧困學生，李振華選擇外出打工。在淄博萬杰朝陽學校，李振華擔任初中部校長，8年掙了50萬元，資助了23個貧困學生。“5個大學生每年5000元，5個高中生和中專生每年3000元，13個初中生每年1100元。”

最困難的時候，手里實在沒錢資助學生了，李振華就去街上撿垃圾賣錢。有一年冬天，一個下雪天，在撿完垃圾返回時，李振華抱著紙殼摔倒了，腳崴了，腳踝腫得老粗……撿垃圾8年，李振華賣廢品掙了1.6萬元，一分不剩地全部用于資助困難學生。

截至目前，68年來李振華助學捐款累計145萬元，直接資助了2300多名貧困學生，間接資助了近萬名貧困學生，幫助他們完成學業，圓了讀書夢。讓李振華欣慰的是，他資助過的學生長大成才后，都在積極地回報社會。

因為一心捐資助學，李振華日子過得清貧。一日三餐，他早晚煮掛面、吃蘿卜條，中午吃南瓜、蘿卜和饅頭。他不抽煙、不喝酒，連茶葉都舍不得買，平日只喝白開水。一件衣服能穿六七年，常常是破了補、補了再穿。一雙布鞋穿兩三年斷了底，他就到大街上，讓修鞋匠修一修，然后繼續穿，因此他也被稱為“布鞋校長”。

“為了沂蒙山區的孩子們，李老師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他的到來改變了很多學生的一生。”李振華的學生、66歲的趙平忠感慨道，“為了讓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李老師一直在默默地付出，68年來沒有中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