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 震
山體突然變成斷崖
超出了流水的心理準備
斷崖本想為流水
設計一座墳墓
而流水卻把斷崖
當成了娛樂的玩具
從上百丈的山崖往下跳
要保持優美的姿態
要像嫦娥奔月
或夸父逐日
還要把柔軟的身體
變成一柄利劍
刺向大地
◆◇ 李 南
初冬的茶樹,不開花。
雨中的茶園,卻那么清新。
在悲傷、疲倦和沉思的時候
你來茶園走一走。
當你回想往事的時候
水已經燒開了。
就算沒有蝴蝶和蜜蜂
這里的愛情也一定美麗。
不要急,人生是有一點點漫長
那就給每棵茶樹取個名字吧。
◆◇ 楊森君
我依然對愛情充滿了
非常不切實際的向往
我是指那種
與經歷過的愛情
截然相反
沒有煙火味的愛情
我以為在月老山
什么樣的愛情都可以想一想
不理所當然接受鮮花的愛情
從不知厭倦始終有陌生感的愛情
不說氣話不惡語相向的愛情
每天都會擁抱的愛情
坐在一個叫愛情海的湖邊
誰也沒有看出來,面對一汪湖水
我在想這件事
◆◇ 娜仁琪琪格
落霞、黃昏
一群倦鳥回歸山林,我們來到
隱心谷,落向樹屋
成為秋日碩大的果子
一彎新月爬上來,掛在樹梢
群星璀璨,銀河傾斜
晚風輕輕漾動搖籃
在群山的襁褓,變小
被孵化,長出骨骼、軟體、四肢
羽毛,雀躍又安寧的小心臟
清晨,撲棱撲棱飛出巢
迎接絢麗的朝霞與噴薄的日出
深深呼吸——
◆◇ 崔完生
云流落人間為水
江升騰天空為云
飛云江邊的人家很遠
隔了數萬噸濃霧
飛云江上的舟船很近
只看見自己的影子游移
驅車、搖舟、擺手
此身前后的色彩與濃度依然
依然在萬山之間卷起往事
往事在傳說中有詩有酒
接雨、撐傘、閑步
江水涌起大片的云朵
云朵在不高不低處蠕動
蠕動的江山非你我所屬
飛云江上的路通天也不是通衢
飛云江上的人相擁也要分手
云會飛走
江在眼中會不會流
回頭問同行的人
他們已在千里之外云游
◆◇ 周文婷
一個恐高患者,在銅鈴山
自愿眩暈,恐懼,舉步維艱
山知道山有多大,我知道我
有多偏執
我在北方安營扎寨多年
要柳綠就讓花紅
要綠水就讓山青,要綠就綠徹底
綠成南方的綠林好漢
只是,我綠的力氣、勇氣遠遠不夠
沒辦法,將你來來回回的愛一遍
還沒愛夠,我就要回去做個詩人
而你,生來需要詩人到此一游
◆◇ 微 紫
第一日游山
發生了暈車小事故
肉體難適時,極幻想
棄了這重力之身
化作山頭白云,乘風與光流而去
感眾詩友、山居老人體念照顧
承慕白兄細致安排
乘摩托長風回返山下
是夜,玉壺燈火璀璨
歌與詩飛揚,笙伴舞翩翩
詩樂醉人,眩暈于慢時光
恍然不知何夕
不諱言,縱有千劫,在此
我仍有大牽念,大執著
不曾停止
喜愛人間樂趣,戀著玉壺冰心
◆◇ 臧海英
從安福寺金頂上
飛走的白鳥,沒有再飛回來
我不想這么快就消逝
正殿后面的那棵古樹
靜靜地臥在原地
細雨中,已從樹的質地,變為玉石
我也不想做這樣一塊石頭
我有腐朽的愿望。這樣想的時候
一些人從我面前走過去了
走出很遠,路上
還響著他們說話的聲音
◆◇ 劉曉娟
人群順從山腰上的木棧道,漸行漸遠
沿途有孔雀杉、紅豆杉、連香樹、花櫚木
這些植物是舊相識
相遇、分離,一生一次就夠了
我決定避開
選擇一條石階小路,往另一個方向走
給遇見的每一株青苔,取一個古意的名字
把能想到的名字都用完之后
就清零,重新來過
循環幾次之后,想起了我們
想起了我,和你
不可否認,我們送出多少別樣稱呼
就清零過多少
傷感是自己走來的。傷感來時
銅鈴山搖響自己
大音希聲,銅鈴山的銅鈴聲,離聽覺遠
離感覺近——
一片竹葉不會在它翠綠的盛年
無緣無故落下來
并恰好砸痛,一個慣于抱緊雙臂
如被雙臂抱緊的人
◆◇ 宋 蓉
更多的云在山頂徘徊。你是唯一的一朵
在這離大地的心脈如此接近的地方
匍匐成五十四點八平方千米的清澈
遠離欲望、工廠、垃圾、疼痛
任綠色的寧靜,在身體里增長
你懷抱里的魚群是幸福的,身邊的群山是
幸福的
岸邊的木屋、野花、小路,是幸福的
當我俯身端詳你,你踮起細小的波浪
濯洗我這張俗世的臉
◆◇ 劉 濤
遙看水色,被登臨的一方暮晚
已泯滅不了秋的氣度
劉伯溫,孑然成為自身的嘆詞
把半生光陰放在飛云江中煮沸
雨中登百丈漈,濕滑的鵝卵石
石磴 棧道 江流
變換各種姿勢進入劉基思想深處
呀,明朝的水汽依然籠罩著
爬滿苔蘚的青崖
暮白 曉雪 雨田 流川
在當代的登臨感中
把握好抒情的分寸
在懸泉背后,轉出白衣女子
用杭州花傘撐開了文成的天幕
那轉了半城的雨來到百丈漈
在涼臺之下品出飛雨的滋味
然而,在扉頁和封底的想象中
飛鳥和青苔按兵不動
在溢滿豪雨的詩篇中
卻沒有泥漿涌動
登臨百丈漈
感受眼睛能夠被極目所望的安逸
感受詩句在韻律中按捺不住的驚悸
仰望兩百零七米的懸泉
想象劉伯溫在這樣的高度寫詩
該需要多少桑和槐葉
◆◇ 盧 輝
當山藥、青螺
都屬于今晚
任勞任怨的喊聲與歌聲
不在乎在哪兒,不在乎虛設
木質的桌椅,玻璃杯的酒水
你可以放肆一點,可
別把某個文成
忘掉
很多人告訴我
都往那個地方去,都去走木棧道
都去當詩人,屬于紅豆杉的
豆豆,看過去乖巧,但有點野性
臉色緋紅
在銅鈴山,有人恐高
有人喜歡往深潭邊一站
據說,已經好久不下雨了
那么,百丈漈
都放下了三個身段,親愛的雨呀
你為何還不快快嫁給
文成
準備好的雨衣
還睡在我的口袋里,我舍不得交出
我一直在等,等到
一排排的木柵欄,守著屋子
泛指的燈籠,只有
你和我
◆◇ 朱 明
當飛云湖在天上飛的時候
我才知道它為什么叫飛云湖
當飛云湖在地上飄的時候
我才知道它為什么叫飛云湖
飛云湖載著天上的白云, 也載著水中的魚蝦
飛云湖載著白云的美麗和文成的詩意
也載著魚蝦的鮮美同人與自然的和諧
在飛云湖, 一切都是天然的大美
我仿佛成了一朵云、一尾魚
看白云蒼蒼、山河蒼茫、天地蒼蒼、人間
蒼茫
飛云湖矗立在那里
猶如一朵云、一尾魚
它是移動的也是靜止的
靜止的時候如白云蒼狗
移動的時候如白駒過隙
靜止的時候
我會和天地一同屏住呼吸
移動的時候
不僅載動了塵世, 也載動了我的憂愁
飛云湖,你可知道
當你在我心中停駐的那一刻
我的心中就多了一座湖
這世間獨一無二的湖
而我也只喚她為
—— 飛云湖
◆◇ 李統繁
在山那一頭,在水的一方
一塊寬闊的空白地帶
支撐起遙遠的虛空
山頂上的幾棵大樹將天地拉開一個空白格
水開啟了飛機模式
帶著只有自己能懂的喜悅
制造著迷局
高難度的跳水姿勢常常換來一陣驚叫
即使是經常往來此地的游客
也被強行打開一個窗口
俗世中的幸與不幸
都被迎面而來的風驅散
此時——
我高舉的雙手更像一對翅膀
一次次地練習,懂得了飛翔的意義
放眼望去,懸掛在天地間的空白格
被幾棵大樹打上結扣
遙遠的虛空,鳥的鳴叫
追問水的起源和歸宿
此刻——
百丈漈披著一層薄紗
在鐵石心腸的大山面前演繹柔情似水
◆◇ 趙亞東
那垂直落下的,不是水
那粉身碎骨的不是抱緊的水滴
而是藏在水中的石頭
和石頭里沉默的魚
我聽見的嗚咽聲,不是水在哭
那顫栗的不是被劈開的群山
而是停止的時間
生死在這里都戛然而止
◆◇ 李不嫁
人生若有此三次跌宕
當不虛此行!
當你年輕
可曾像這第一級瀑布
飛流直下,勇氣與豪情在心底轟鳴
當你人到中年
徐緩一步
看眼前有多少深淵,該從哪里落下
崖頂有千萬匹紅楓燃燒
峽谷里也有出路
你可曾如這第二級瀑布,堅毅而隱忍,一躍成功?
當你老去
冷杉會刻上新的年輪
你可曾豁命,如這第三級瀑布,寬廣、從容,
而不悔恨?
◆◇ 麥 浪
那一年,少年遠渡重洋
那一年,楓子落地抽芽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攜妻女歸來
在楓葉火紅的娘家嶺頭
打開行囊
從唐宋沿襲而來的文成鄉音
噴薄而出
◆◇蘇志強
就這樣,一只空殼的船駛入
除了海水,我還擁有什么?但
不是的,你以邀客的姿勢攬我入懷。
你好,風車!你是我放大了的舵把,
深諳海路,旋起的水花重新落下,沿著
潮汐的方向;而另處,豐腴的柿子樹下,
一堆疊放整齊的石槽與石臼,正鐵青著臉,
試圖從依山而建的民宿中掙脫出來,我知道,
你是讓川的心臟,除了你,誰敢問津天下?
此時,空殼的船載滿風聲—— 那是我歸鄉時
靠埠的槳聲;而你,則是深山不露的珍珠
是我離別時一步三回頭的愛戀。
◆◇ 黃海燕
為十月寫賦,經西山寨遇故人
西山寨的水穿行于光芒中
試圖向前邁出,又有所顧忌
遠處的霧靄拘謹
遠處的庸常收取身影
我目睹春風得意
秋山留出空間
而往昔并不崢嶸,人群如河流
他們來了又走
在時間的指縫遲緩
西山寨交出不同答案
十月則借助紅楓和笛聲
蕩滌身外的一切
只有足音和古樹,溪水和山谷
碰撞出萬物復蘇的跡象
說生命綢緞一樣,需要愈合
并在寂靜中站立起來
一些擱淺在十月邊緣掙脫藩籬
一些從最高處背負天涯,向左向右
水聲、山形、空相
在西山寨記起
世上的愛都有源頭
◆◇ 王微微
我有一片冰心,在玉壺
在一條含情脈脈的路上
繞山繞水繞村莊,一直繞進小鎮的心上
我有一片冰心,在玉壺
在村口那株大楓樹上
葉屏息,枝止語,與天地作莊嚴肅穆的會晤
我有一片冰心,在玉壺
在六十五度農家燒白酒里
那股濃烈,漫過天空、大地、萬物
體內月光的荒蕪
暮色、照片墻、石頭屋
蝸牛、明月、熊熊篝火
—— 夜空浩蕩,詩歌璀璨
喜悅,像一朵朵蘑菇,從落葉底下紛紛打探
一朵叫冰心,一朵叫幸福
◆◇ 瞿 煒
一襲布衣遮蓋著威猛剛烈的秉性與文采,
何必非要那羽扇綸巾談笑自若的神韻?
他用天地的智慧輔佐了一個冷酷的乞丐,
驅逐了韃虜的可汗,立下蓋世之功勛。
他出生的那條街,就建在群山之巔。
寒冷的山頂又隱沒于無數更高的山峰。
我溯泗溪而上,為在陰雨的秋日拜謁南田。
可知七百年的光陰都鐫刻著你神秘的威名?
從前的鳥飛來這里,定要驚嘆一聲好去處。
從前的人走來這里卻要費盡千辛萬苦。
從前的劉基卻在這里寫下《郁離子》一部。
一只狗在李樹下搜索著,沿著鄉間的商鋪,
年輕的老板娘正嗑著瓜子,窗外秋色迷離。
吾跨過門檻,看明朝的榮耀落在他的手里。
◆◇ 沙 漠
母猴背著,抱著小猴
小猴依偎著母猴。多像人類
猴民們圍著我們
猴王經過時,它們紛紛退開一定距離
猴王,那么健碩。在一邊
那么孤獨
你兜里的那把花生,一直沒有扔給
鐘情的胃。那么孤獨
猴王谷陷于群山之中,那么孤獨
宇宙茫茫。那么孤獨
◆◇ 慕 白
飛云江的水不知流向何處
我站在她的中上游
想象八百里的流程到底有多長
八百里:是一張紙或者一夜之間的距離?
或者是名字與一塊墓碑之間的距離?
八百里:是我的脊椎與心臟之間的距離?
八百里:是否可以
用日子來丈量,那么日子又有多長呢?
八百里的流程到底有多長呢
也許水中的魚兒會知道,它是最好的丈量員
一個浪花一個浪花地加起來
就得出了九曲回腸終入海的答案
八百里的流程到底有多長呢
也許江上的鷗鳥會知道,它貼著江水飛啊飛
心中裝著一座看不見的海洋
天空中留下一條看不見的弧線
天空中留下一條看不見的弧線
飛云江的水是不是也和我今夜一樣
在走不完的河流上
深懷恐懼,無法扛著地球
在中國東部的一個小山區完成散步
我,飛云江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死去
八百里流程多么短暫啊
從上游出生,中游成長,下游死亡的過程
不足一天
八百里飛云江,今夜你從我的身體里呼嘯
而去
◆◇ 倪宇春
當第一顆星星落下
我的心!你卻悄然轉身
——與誰耳語
去了
(本輯由中國詩歌學會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