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木依蘿
我們是在窗前喝的酒,可以說那天晚上的我和楊知寒同學簡直是酩酊大醉,但是那天我們都很高興,誰也不記得那晚有沒有星星月亮,隔著厚厚的始終沒有拉開的窗簾,我們一直跟對方說,要對月起誓,要結拜,要生死與共,后來就在窗簾布下面,我們兩個躺在地板上大笑,還哭了一會兒……但那天我們就是很高興,聊了許多話題。
那是在北京,季節還在春天的尾巴上,我作為“中年”,她作為“青年”,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學員培訓,我們在那里相遇成為同學。
后來又喝了幾次,喝醉了就結拜,只要醉一場,就要結拜一場。我們就成了一路結拜過來的姐妹。直到畢業。
(也許喝酒的事情不該作為“證據”留在此處,因為這樣的后果將是吸引一大串我們雙方的親人那些熱騰騰的“都是為了你好”的話。)
畢業后我們極少聯系,都屬于不愛在網上聊天的人。
給她寫評論這個任務挺艱巨的,卻還是厚著臉皮答應了。這意味著我將要給她的文字抽絲剝繭,而這些完全不是我能干好的活,我也不樂意對文字抽絲剝繭,對文學作品抽絲剝繭那應該是一種閱讀之后的個人純粹的“心理活動”,是無法在表面上經過語言把它們說得清楚的,好的作品你永遠也說不清,怎么說都對,怎么說都錯。當一些人,包括我自己,在談論一些經典作品的時候,總是說到半途我就會突然覺得內心不適,感覺挺傻的;感受出于不同的心靈,我們能說的極其有限,只能是個人心靈感觸到的某些部分,雖然作品也是心靈的產物,寫作時候的心靈和閱讀時候的心靈反應卻不是同一種,“經歷”和“磁場”不一樣。只能說,寫評論或者類似的分析,更多的意義在于分享自己接觸到的那個部分,每個人說出一些,以求圓滿。可這也僅僅是一種愿望吧。
我有時覺得,作家的靈魂是破碎的,是造物主親手安放的不完整的心靈,這是宿命,但也因為先天破碎,又給了他們極強的感應萬物的能力,丟了東西總是要找回來的,他們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幽深中“尋覓”——尋覓內心里缺失的那個隱秘的宇宙,那些破碎后隱散在細微中的氣味兒……一種迷幻的“知覺”。能找到的,僅僅是這些仿佛不存在的“知覺”,他們一次一次抵達,卻又一次一次再弄丟。這便是更悲哀的宿命和結局——“眼前的都不對”。
“尋覓”,或者“眼前的都不對”,這也是楊知寒小說的氣味兒,我說的是那篇《歸人沙城》;那些她尋覓到又丟失掉,仿佛擁有過卻又完全不在的迷人的東西,而痛感卻始終“咬”著她。“李蕪”遭遇的成長的孤獨,將她始終置于“荒地上”,像夢里海邊的城堡,陷落在無數夢境的她,其實只是陷落在自己內心的深海里,可是沒有人能理解,連她自己也分不清那些夢境的虛實。她的朋友塔米也許僅僅是自己內心的一個“需求”,她不了解她,就像無法真正熨燙自己的心靈,使自己平靜和快樂,她們邀約的短暫的逃離像一場夢,夢里喝醉,夢里醒來,夢里在“中央大街”上尷尬地受著屈辱。塔米無法解救她,如果她真有這么一個朋友,那也無濟于事,誰也不能理解她的心靈和情感,她的心靈必須在世間獨自苦熬和成長。“李蕪”有一個喜歡的人,可這種感情也是飄忽的,幾乎得不到“回響”,她每一顆輸出的情感的細胞,都像是往深海中投小石子兒,可是沒有用,在陳樸內心的海面上,無法及時地鼓出哪怕一個小水泡。“李蕪”浸泡在了那些迷幻中,也像個可憐的被關在櫥柜中的布偶,她有過的逃離哪怕是真實的,也顯得那般虛幻和悲哀。
《起舞吧》這一篇我看了兩遍,純粹是出于我特別喜歡這篇小說的味道,可能這在于,故事里的主人公也叫“李蕪”,像那個《歸人沙城》里長大的孩子,她終于有了追尋的勇氣,承擔破碎的勇氣,當然,她身上也有了看不見的傷痕,她的倔強和卑微,都在生活的長河中流淌和浸泡——眼淚,還有酒,一個醉醺醺的靈魂。她結婚后又離婚了,丈夫是個好人,是的,好人,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是婚姻進行下去的元素不僅僅在于,你是個好人就行了,或者你有錢就行了。它還需要更多“養分”。也許“包容”是最為重要的一點,除了這一點,還有精神追求,現實生活的獨立性、責任感,還有更多微妙的情感輸出……付出,以及回應,以及靈魂的共通性。兩個總也“貼”不到一塊兒的靈魂是無法在一起生活的,分道揚鑣是早晚的事情,哪怕你對曾經在一起生活的經歷有萬般不舍,可事實終會讓你在更多的相處中看明白,并最終痛下決心。“李蕪”有一個女兒,離婚的時候判給了丈夫,也是她自己放棄的,因為女兒更喜歡跟父親待在一起。父女情深,母女情疏,她選擇了讓女兒更快樂地生活,出于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最樸素的愛,她同意了前夫的要求,把女兒全權交給了前夫,可是女兒還小,她顯然還不懂這些感情的付出,似乎可以完全不需要母愛,或者說,女兒對母親的愛,是可以在距離中進行的,不需要生活在一起,她知道她有母親,就行了。丈夫與女兒的相處中,也從不跟女兒說起她。
“李蕪”的無助和痛苦是顯而易見的,在與女兒短暫的相處中,她越發體會到了自己的“笨拙”(其實是無助),不知道怎么跟女兒交流。女兒的生活的細節,作為母親的她完全不能參與進去。她需要不停地跟前夫求助,怎樣哄女兒開心,怎么給她弄洗澡水。她甚至不會給女兒盤頭發。
有失才有得,世間最珍貴的東西都是由無數破碎的東西換來的。越強大的靈魂越破碎也越寬廣,沒有壯士斷腕的勇氣,只會深陷泥潭,她后來的愛人張遼,顯然才是她靈魂的伴侶。
楊知寒有一顆細致的、深情的心靈,也是破碎的心靈,所以她的文字才會那么耀眼。如果我跟她再見面的話,我還會跟她一起喝醉,再結拜——只要我們相見,我們就喝醉、就結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