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之王

吳嫡

王峰大專畢業后，聽說送外賣很掙錢，就當了一名外賣小哥，并很快成為他那片區域外賣小哥中的“速度之王”。

王峰他們這一片共有二十人左右，平時大家關系很好，彼此照應，偶爾還會聚個餐。這里面有個叫老劉的，已經四十多歲了，路況熟悉，送餐速度快，得到的五星好評最多，之前一直是他們當中收入最高的。但王峰來了之后，老劉的收入就變成第二了。大家吃飯時，有人提起這件事，老劉不屑地說：“那是我沒發力，跟小孩子較什么勁？再說了，他從早跑到晚，一天全耗在車上了，收入高也正常。”其他人紛紛附和。

王峰年輕氣盛，不服氣地說：“我掙錢多是因為跑得快，劉哥，要不咱倆比比啊？”

老劉嘿嘿一笑：“那行啊，咱們就比同樣的單子吧。天府小區平時點單最多，咱倆就送同時下單的，看誰用的時間少，誰就贏，如何？”

此話正合王峰心意，兩人約好輸了的人請大伙吃飯。正說著，天府小區就來了兩個單子，兩人都不敢怠慢，一拿到餐盒，就立刻騎車出發。

剛開始幾百米，兩人還算并駕齊驅，但很快王峰就遙遙領先了，他很高興，這次穩操勝券了！前面那個路口左拐，就是天府小區的大門了，他把油門踩到底，一個瀟灑的甩尾拐彎，眼看就要沖進大門了，旁邊忽然竄出一個警察，沖他連連擺手，讓他停下。

王峰心里一驚，只得趕緊停下。警察走到他身邊，指著路口說：“你這是逆行過來的，看不見雙黃實線嗎？”王峰當然知道這個路口不能直接左轉，得到前面掉個頭，但他從來沒那么走過。他趕緊跟警察解釋，自己是初犯，看別人都這么走，也就跟著走了。但警察鐵面無私，還是拿出設備，開了罰單。

待王峰處理完這事兒，垂頭喪氣地進小區時，剛好看見老劉從里面出來，老劉驚訝地說：“你才到啊，我都送完了！”王峰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倒霉，這次不能算啊，有意外情況。”老劉哈哈一笑：“這也是比賽的一部分啊，你從來不看標識線，有空就鉆，有路就拐，你看我就從來不在這里左轉，前面掉個頭才一分鐘的事，你何必呢？別想賴啊，這頓飯你請了！”

輸了聚餐費，再加上被罰款，王峰損失很大，他咽不下這口氣，纏著老劉非要再比一次不可。老劉答應第二天再比，還是送天府小區的單子。

第二天，天府小區兩個單子出來后，老劉看了一眼王峰的單子，嘿嘿一笑：“這次你運氣好，你這棟樓離小區門口近。”王峰得意地騎車就跑。這次他不敢再大意，往前多開了幾十米，規規矩矩地掉了個頭，一路領先老劉沖進了小區，直奔旁邊的單元樓而去。他剛想松口氣，突然發現一個老人拖著輛板車擋在他前面，看樣子是個收廢品的。這段路比較窄，又是單行道，老頭的板車在前面一擋，他就過不去了。王峰連忙按了兩下喇叭。

老頭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還是慢條斯理地在前面走。這下，王峰急了，眼看著老劉也進了小區，朝另一棟樓開去了，王峰猛地把喇叭按到了底，喇叭發出刺耳的叫聲。老頭轉過身，張開嘴，啥也沒說，捂著胸口直接坐地上了！

頓時，王峰只覺腦子“嗡”的一聲，啥也顧不得了，扔下電動車，趕緊上前扶老頭。老頭喘著氣說：“我，我有心臟病！你嚇死我了，你別走！”王峰又急又怕，只有一個念頭：完了，被碰瓷了！

老頭拉著王峰不讓走，旁邊有幾個遛彎的大媽也來調解。最后老頭還算通情達理，沒要錢，只是教育了王峰一通，才拉著板車走了。這一回，王峰不但完敗，還因為送餐時間過長，差點弄了個差評。

王峰連輸了兩回，他覺得天府小區是自己的晦氣之地，堅決要求換場地再比一次。老劉雖覺得為難，但還是答應了。這次王峰選了個距離較遠、交通狀況良好、內部道路寬敞的小區，排除一切干擾因素，志在必得！

第二天兩人出發時，大伙的情緒也十分高漲，集體為他們加油。王峰一馬當先，老劉緊追不舍。但王峰“速度之王”的外號不是吹出來的，他很快就甩掉了老劉。路越遠，王峰的優勢就越大。

一路順風，毫無波折。王峰送完外賣，拿下好評，然后在小區門口等著老劉，打算也出口氣。等了幾分鐘，老劉還沒到，王峰有點納悶，老劉的速度雖不如自己，但也是好手，不可能差這么多。又等了一會兒，老劉還沒到，王峰沉不住氣了，正要給老劉打電話，忽然接到一個小哥的電話：“王峰，劉哥出事了！”

王峰立刻意識到了什么，喊了起來：“咋了、咋了？”小哥帶著哭腔說：“劉哥光顧著加速，撞石頭上了，讓救護車拉走了。”

王峰心急火燎地來到醫院，只見老劉躺在病床上，胳膊和腿上都纏著紗布，但精神還好。王峰愧疚地說：“劉哥，都怪我，我不該一直纏著跟你比的。”老劉安慰道：“沒事，小傷而已。不過聽哥一句勸，送外賣，雖是靠速度掙錢，但太快了容易出事，精神不好也容易出事。還有，你說你這么年輕，一天到晚全耗在路上，一點學東西的時間也不留，雖然掙到錢了，但你打算送一輩子外賣嗎？像哥這樣，年齡大點，手腳不靈便了，不也容易出事嗎？所以凡事別用力過度，給自己留點余地。”

王峰連連點頭，覺得老劉說的確實有道理。

老劉傷好后，不再送外賣了，據說開了個網店。王峰一邊送外賣，一邊撿起了自己原來的編程專業繼續學。兩年后，他到一家醫藥公司應聘成功，當上了程序員。后來他開發的一款康復App被老板看中，他成了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收入得到了大幅度提高。

這天，王峰要去回訪使用這款App的客戶，拿到地址時他樂了，竟然是天府小區！到了客戶家，門一開，兩人都愣住了，好半天王峰才說：“劉哥，你住這兒？”

老劉也很高興，他給王峰介紹自己的家人，王峰一眼就認出了當初那個收廢品的老頭，原來他是老劉的父親。屋里還有一個坐著輪椅的年輕人，正在電腦前認真修改著網店的商品頁面。

王峰拉著老劉來到樓下抽煙，笑著問：“那個交警不會也是你家人吧？”

老劉點點頭說：“那是我表弟，主要負責這一片，經常在那個路口執勤。當年，我兒子高中畢業后干了外賣這行，結果有一次車速太快出了車禍，從此只能坐輪椅了。因為兒子康復需要錢，我就不在工廠干了，也去送外賣，畢竟這活來錢快。我干了三年，確實也掙了些錢。后來兒子的康復費用下降了，我就想回廠里上班，雖然掙錢少點，但勝在安穩。就在那時，你分到了這一片，看見你，我就像看見我兒子似的，年輕氣盛，說了幾次你也聽不進去。所以我就讓兄弟們造氣氛，鼓動你跟我比賽，讓警察查你，讓我爹碰瓷，都是我安排的。”

王峰眼圈發紅：“那你那車禍呢？”老劉笑了笑說：“車禍是假的，住院是真的。我有脈管炎的老毛病，那天剛好是做手術的日子，你非要再比一次，我就想著再嚇你一次。那天你出發后，我只跟了你一會兒就拐彎去醫院了，想不到嚇唬你的效果這么好。這款App原來是你們公司做的，很不錯啊，對我和我兒子都有幫助，你出息了！”

王峰拉起老劉的手，喊了聲“劉哥”，像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

（發稿編輯：朱虹）

（題圖、插圖：孫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