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溪云

歷史警示我們,不要像壺叔、李神通等一樣當了反面教員,而要以陰識、丁綝、許光達為鏡,端正自己人生事業的態度與方向,才有不可限量的未來
開欄的話
歷史輪回,周而復始,但也有章可循。這可循的便是規律,洞察、把握規律,方能認清當下、開辟未來,故而唐太宗曾言“以銅為鑒,可正衣冠;以古為鑒,可知興替;以人為鑒,可明得失”。“讀史論今”專欄,講述歷史人物的興衰成敗,從古事中明人心人性,自細節中觀大局,也即觀照當下、叩問初心。該欄目與“報人往事”交替刊出。
歷史上,人才建功立業之后,論功行賞便是不可或缺的一環。這和今天考核政績、評功論績、授予榮譽等有點類似。
然而,論功行賞不易做。原因并不在于對事功不好論定,而是有很多其他因素干擾,比如親朋故舊身邊人。一旦存了這方面的私心,公正的天平就容易偏斜,如此便會失了公道,最終失卻人心。所以,歷史上那些有能力的雄主,往往把這天平握得很有準寸,深知其后有人心這桿大秤,不可有失公允。
春秋時期的晉文公,在論功行賞時就很有講究。
當時他在外流亡19年,復國成功后,便對那些追隨他的人論功行賞。他的身邊人壺叔,也就是端茶倒水侍候他的仆人,一看文公三次行賞都沒有自己,就很有意見。文公不因壺叔是身邊人就網開一面,而是堅守了公道,也就贏得了人心,史稱晉人聞之都很高興。
事實上,讓壺叔“愧服”的,是晉文公確立標準的公正性。據《史記》載,文公對壺叔說了論功行賞的標準:指導我仁義道德的人,功勞最大;能夠為完成目標而出謀劃策的人,功勞其次;沖鋒陷陣出苦力的,功勞最小。至于那些奔走之勞、匹夫之力,又在其次。“三賞之后,故且及子。”即所謂“上賞賞德,其次賞才,又其次賞功”,標準一確立,就誰也沒有話說了。
在論功行賞上,晉文公不僅確立了標準,自己還遵守捍衛它且沒有開私門。這首先是信譽問題,其次才是堅守公道的問題。從歷史看,很多事之所以辦不好,原因就在于很多人自己確立標準,然后自己公然違反它。私門一開,必上行下效,要讓公眾再信服,也就難了。
相比較而言,漢高祖劉邦在論功行賞、大封群臣時,卻出現了“群臣爭功”“歲余不決”的局面。這說明,即便沒有私心作祟,每個人心中的那桿秤也是不一致的。當時,劉邦認為蕭何功勞最大,封他為酂侯,給的封地也最多。但功臣們不服。
大家說:“我們上戰場打仗,攻城略地,功勞大小各有差異。蕭何沒有汗馬功勞,只管管文書案卷,發發議論,不打仗,反倒功居我們之上,為什么?”這除了對文治武功的作用存在認識上的差異外,還有一個視野的問題。相對而言,劉邦居上位,視野更開闊,更能掂量出每個人的分量來。
如何解決認識問題,讓大家對論功行賞的標準有一個基本認同?當時劉邦給大家講了獵人與獵狗的故事。“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他說你們做的是獵狗的事情,而蕭何做的是獵人的事情。而且你們大多數只有一人追隨我,多的不過兩三人;人家蕭何整個家族幾十人都跟著我,“功不可忘也”。這事實上是對不同類型人才的作用給出一個形象的比喻,有利于人才的自我定位與認知。
的確,蕭何屬于那種統攬全局、通達戰略型人才,其他人則是在其全局與戰略中攻城略地型人才。但人們往往只看到攻城略地的具體成果,以為蓋世奇功,往往看不到他們何以能攻城略地建奇功。后來,聽了劉邦一席話,“群臣皆莫敢言”,估計內心不服的人也還有。
唐太宗李世民在封賞功臣時,則是樹立了不徇私的標桿,以服眾人之心。當時,淮安王李神通說:我在關西起兵首先響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實質還是如何論定文臣武將的作用問題,假設李神通讀過漢史,估計不會這樣跳出來獻丑。當然,李神通只不過是以此為借口,他其實是想憑借關系撈點好處罷了。因為他是李世民的叔父。
但是,李世民沒給李神通開私門,直接回應說:叔父你首先響應,也是自謀擺脫災禍,竇建德侵吞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次糾集余部,叔父丟兵棄甲。三層意思,直接揭穿了李神通首先響應義旗的另一面。接著李世民說道:“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吝惜),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勛臣同賞耳!”既把文臣武將的作用說得明白,又把親戚關系這一層點破,讓李神通沒有話說。
李世民的回答可謂一針見血,持守公正,讓那些想靠關系走后門的人斷了念想。更關鍵的是,讓人心那桿大秤有了定盤星。當時,聽了李世民一番話,諸將就相互議論:“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輩)何敢不安其分。”無疑,李世民這一無私的標桿樹得妙,贏得了人心。
當然,從晉文公到漢高祖,再到唐太宗,都是自己在臺前論功行賞。他們是雄主,處事公道,論功行賞當然不會有偏差。但即便如此,他們也都遇到了叫屈的人、想徇私的人、爭功的人。光武帝劉秀則不同。
劉秀稱帝后的第二年,即公元26年,對有功之臣進行分封。他不是自己上手干,而是請郎中馮勤主持分封事宜。顯然,劉秀的做法比上述幾位雄主要略勝一籌。不是自己來主事,而是用一個公正的人來主事,這就既讓自己回避了矛盾,又能掌握糾偏的主動權。
馮勤處事十分公允,估量每個人功勞大小輕重,分封地方的遠近,土地的肥沃貧瘠,誰也不超過誰,讓大家都很服氣。這的確是一門功夫,如果不是對每個人了解得那么透,想持公也難;如果有點私心,趨點便利,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怕人們就會在私下里嘀咕。
劉秀發現他很有才干,直接讓他任尚書郎。這是突破常規的,以前都是按資歷,由尚書令史按年頭依次遞補,這次是直接用孝廉當尚書郎。不能不說,劉秀的做法很有超前眼光,既體現了他識人的本領,又展現了他論功行賞的策略。而且這策略行之有效,不僅沒有出現爭功的局面,讓眾人服氣,而且出現了謙讓的局面,亦傳為佳話。
比如貴人陰麗華的哥哥陰識,因為軍功應當增加封地。但陰識辭謝說:“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眾”,我是后宮親屬,還要加封,“不可以示天下”。在他看來,國人評價受封與否是看功績的,如果我再受封,就會讓天下人認為是靠親戚而受封的,無疑這會亂了人心。
當時劉秀還讓將領們自己說最愿意封在什么地方,大家都想封在富裕的縣,這是情理之中。但河南太守潁川人丁綝,只請求封到自己的故鄉,有人問他原因,他答:“綝能薄功微,得鄉亭厚矣!”丁綝如此謙讓,可謂有君子之風。
面對功名利祿而有君子之風的,不獨古人,亦有今人。比如許光達。
1955年8月1日,許光達在慶祝建軍28周年的宴會上,得知自己將被授予大將軍銜的消息時,十分不安。他鄭重地寫了一封《降銜申請》,上呈毛澤東和中央軍委,請求“授我上將銜。另授功勛卓著者以大將”。
許光達寫道:“論德、才、資、功,我佩戴四星,心安神靜嗎?”“戰友們在敵軍層層包圍下,艱苦奮戰,吃樹皮草根,獻出鮮血、生命,我卻坐在窗明幾凈的房間喝牛奶、吃面包。自蘇聯返國后,有幾年是在后方。”“不要說同大將們比,心中有愧,與一些年資較深的上將比,也自愧不如。”在比較功勛時,更多看到他人的長處、看到自己的不足,這是人生的更高境界。

劉秀在論功行賞時格外花費心思,用一個公正的人來主持分封事宜。(李云中 /繪)
當年,毛澤東接到許光達的降銜申請后,感慨地對朱德、彭德懷、賀龍等軍委領導說:“這是一面明鏡,共產黨人的明鏡啊!……五百年前,大將徐達,二度平西,智勇貫中州;五百年后,大將許光達,幾番讓銜,英名天下揚。”最終,許光達的《降銜申請》沒有得到批準,這是堅守了授銜的標準。
今天,不少單位和部門,在評選榮譽、評定職稱、評聘崗位乃至提拔任用干部時,時常會出現互不相讓的情況。不能不看到,這里既有標準的公正性問題,也有每個人的自我認知問題,還有客觀存在的僧多粥少的問題。但從矛盾的主要方面看,面對功名利祿、提拔升遷,人們少一些“爭”的心態,多一些“讓”的智慧,才是解決問題、化解矛盾的根本辦法。
有的人,在榮譽、職稱、升遷等機會來時,爭得急切,覺得自己上了就很公正,否則就很不公平、必有貓膩。這從根本上說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心態,完全無視自己的是非功過問題,無視自己的貢獻作用大小問題,也無視客觀存在的多選一乃至百里只能挑一的問題。如果每個人都抱持這種心態,爭不上就使性子、撂挑子,就任何事情都難以進行下去。
必須看到,世間事不是都順著自己的意愿發展的,假設不能冷靜面對、及時調整自己的心態,最終失去的只有自己,輸掉的可能是整個人生。這樣的教訓其實不少。相反,面對榮譽與升遷等,讓一讓,退一退,則總會有自己得到的時候。即便得不到,也一樣笑對人生與未來、積極面對事業,激發奮斗的潛能,到頭來終會發現,爭得了一時爭不了一世,只有持續的奮斗才能實現夢想,退與讓的結果往往不是逼仄末路,而是海闊天空、山高水長。
歷史警示我們,不要像壺叔、李神通等一樣當了反面教員,而要以陰識、丁綝、許光達為鏡,端正自己人生事業的態度與方向,才有不可限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