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長詩和三首短詩

陽 飏

山河高處

1.有關大昭寺，并非僅僅是軼聞

就是這一只羊，帶領羊群

馱土填湖建起了大昭寺

這一只羊

被鎏金被香火鼎盛地祭祀

天底下吃草的羊

接著吃草

這一只羊

與一頭白身綠毛獅子

隔著神佛隔著酥油燈盞

互相溫柔地看了一眼

那個閉目誦經的僧人

知道這一切

2.米拉山口

向西，翻過米拉山口

就到松贊干布的家鄉墨竹工卡了

一只鷹翅膀一動不動停在空中

在與另一只鷹對話嗎

我們看不見的另一只鷹或者正是松贊干布

五千米以上，海拔再高，也許就會碰見一個

突然從羊群中站起身來的牧羊人

他會告訴你牛糞坩堝提煉黃金和白銀的秘密

米拉山口經幡蔽天

3.去日喀則

雅魯藏布江在左邊

雪山高高低低，一座兩座三座

雪山之間奔跑著雪豹

途中經過羊卓雍錯，停車

湖里有裸魚，一尾尾不分男女

賣狼牙的藏民腰里挎著刀

雅魯藏布江依然在左邊

一場突如其來的雨，讓我們多了一些

對扎什倫布寺大佛的虔誠

雨停了，如果

從那個藏族小學生的氆氌下面飛出一只鳥來

也不會讓人驚訝

真想請她在作業本上用鉛筆隨便畫一道線

我只是大聲地說，彩虹

4.江孜宗山堡

（因當年宗山堡慘烈的抗英之戰，江孜被后人名為“英雄之城”）

刺目的陽光下，高高的宗山堡白色泛黃

象牙雕琢的一般

一只嗡嗡亂響碩大的紅頭蒼蠅，居然

讓我想到1904年英國人榮赫鵬的酒糟鼻子

喇嘛的密咒降下大雨

在跳崖者的血與泥濘之中

侵略者推著火炮進入江孜

遠遠看著象牙雕琢的宗山堡

我只是一名后來的仰望者

5.白居寺，又，白居塔

白居寺在山上

大經堂有八米高的鎏金銅佛

一萬四千公斤黃銅，不可挪動

一寺容三派，薩迦派噶當派格魯派不可挪動

白居塔在山上

塔九層佛殿七十七間一百零八個門

塔內一殿堂門楣上繪有濕婆神三米長慧眼

俯視大地，判斷善惡

如果有誰告訴我

白居寺水井可通遠處的年楚河

曾經有僧人從水井里撈起過無鱗魚

我相信，并且愿意

虔誠地去年楚河放生

白居塔又稱：十萬佛塔

佛多，注定奇跡多

6.沿雅魯藏布江西行，見巖壁上繪有佛像

一千年以前，石頭上坐著佛

再加一千年，石頭上坐著一個人可以成佛

坐看云

風吹亂一天的貝葉經

佛下山，過一條江，又回來

早已是江山

雪豹和獅子

和牛羊，都是花朵

拈花微笑，是不是這個道理

7.雅魯藏布江

云太低

雅魯藏布江水流的聲音太大

你可以想象一列火車的聲音

草綠了還綠

云太低

開成一朵雪蓮

轟轟隆隆一列火車遇見雪蓮停下

有一位

等車的佛

8.雕花藏刀

一把雕花藏刀

可以假裝斷水，可以假裝斷腕

可以假裝秋風后面藏著黑熊或者雪豹

誰現在把刀拔出刀鞘

嘆息一聲

在海拔5190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

誰自是漢子

成都憶

梅花開了

一只鶴單腿兀立著

梅花落在鶴頂

像是一位絕世畫家留給人間的

最后一筆顏色

看見梅花的人其實沒有看見鶴

一只虛無的鶴飛起來的時候

梅花落了半樹，另外半樹

留給一個讀詩取暖的男人

他偶或咳嗽一聲

梅花就落下一瓣

月亮峽銀杏樹村

銀杏樹三千年

村外瀑布落差三百米再加三百米

一條魚想練習跳水，沒有跳

一朵云遇見一位撰寫墓志銘的先生

順便把他藏了起來

七里香開了，九里香開了

沿著一片家族墓地上山

有頹敗的小寺，有廢棄的礦井

采挖金子的人去了外地

如果可能，我多么愿意

愛金子也愛銀杏樹葉的金黃

愛今夜的月亮像是大大的蜂巢

回憶的蜜蜂嗡嗡嚶嚶

瓷窯廢墟

這是一座瓷窯廢墟

幾百年的熊熊大火早已經熄滅了

驀然看見牛慶國在瓷窯口坐著抽煙

感覺像是一件剛出窯熱乎乎的瓷器在等我

真高興，我們并肩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