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雜談之四
———稷，五谷之長

杭州外國語學校 楊文玫

圖/視覺中國

在五谷中，“稷”的身世和形態都比較神秘而又模糊，至今我們都沒弄明白它到底屬于哪種谷物。有人認為稷就是黍的不黏者，黍和稷屬于同一種谷物；有人認為“稷”就是粢、高粱；也有人認為“稷”就是粟。

許慎《說文解字》：“稷，齊（齊）也。五谷之長。從禾，畟聲。”在許慎看來，“稷”和“齊”是屬于同一作物。后來發現甲骨文中有“貞我受黍年”和“貞我受年”的卜辭（《甲骨文合集》9946正面乙片局部，見右圖）。“受黍年”和“受年”兩事同卜，并出現在同一片甲骨上。所以，有專家斷定，這個符號可能就是“稷”或“齊”的初形。從卜辭語句結構來看，把視作一種作物，并斷定它可能是與“黍”對應的“稷”字是合理的。在《詩經》等典籍中確實常見“黍”和“稷”并舉。比如，“我黍與與，我稷翼翼”（《詩經·小雅·楚茨》）。但是，從字形來看，上半部分像是作物植株，下半部分是“田”字。這樣的構字方式與“禾”“穀”“稻”“黍”等表谷物的漢字完全不同，它所呈現的是作物根植于“田”的生長狀態，用它來表現所有種植于“田”的作物似乎都是合適的。還有專家認為，的上半部分“穗大如帚”像是高粱，于是就認定是高粱。這樣先模擬結論，然后根據結論放大對上半部分形狀的想象，就像是探案里的“有罪推定”，實在不可取。

漢字的發展和演變基本上都有其可追蹤的形態和軌跡。“齊”由“禾”和兩個部件構成，其構形如穧、櫅、薺、霽、劑等，應屬于形聲字；是由和“田”兩個部件構成，其構形如番、畬等，它有可能是屬于會意兼形聲。我們也不妨將視作的簡化版，但是“禾”“田”是兩個古老的漢字，其意義和用法的界線是清晰的。如不考慮“禾”和“田”偏旁的意義，強行將視作“齊”，并確定無疑地認為“稷，齊也”，這恐怕不是非常妥當。

金文

楚簡

小篆

從現存可靠文獻資料來看，“稷”的字體形態主要是金文和楚系簡帛文字。它們或以“禾”為偏旁，或以“礻”為偏旁（見上圖）。以“禾”為偏旁的漢字，常常與作物有關；以“礻”為偏旁的漢字，往往與祭祀或神祇有關。這是常識。在金文和楚系簡帛中的“稷”字，“禾”“礻”兩種偏旁并存，常以“社稷”“后稷”“鬯，一稷一牛”等詞句的方式出現。這些詞句中的“稷”字多與祭祀、神祇和祭祀品有關。這些“稷”字右邊的符號變化不大，如、、、等，它們的基本形狀就像是甲骨文中的（鬼）字。所以，有人進一步分析認為，“稷”字右邊是一個“女鬼”。從、、、等幾個符號的下半部分形態來看，的確有、（女）的特質。我們在這里姑且不論、、、等是男鬼還是女鬼。總之，“稷”字里頭可能有“鬼”。

后土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棄亦為稷，自商以來祀之。（《左傳·昭公二十九年》）

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夏之興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國語·魯語上》

稷，五谷之長也，故立稷而祭之也。（《白虎通·社稷》）

當然，這些無疑都是傳說或是類神話的“故實”。但是這些“故實”，基本上清晰地說明了“稷”原為官名，就是具體管理農業及生產的官員；因周始祖棄曾當過“稷”官，后人“祀以為稷”。至于“稷”如何成為“五谷之長”，可能是古人為祈求福報，封土祭稷，“社神”“稷神”并祭，后來“社稷”又被用于借指國家，因此也就順勢提高了“稷”的地位，“稷”也就由官員、谷神蛻變為現實生活中的“五谷之長”。也有可能是到漢代，人們誤以為“黍”就是“稷”，黍稷同種。

其實，“稷”字表示谷物是在西周以后的事，在商代“稷”字只是一個地名而已。徐中舒先生在《甲骨文字典》中所引的“戊午卜貞王田于稷”這條甲骨卜辭中的“稷”字，就是一個地名，即王打獵的地方。“稷”在古代典籍中作為地名，多指春秋時的古地名。其中比較著名的有兩處：一是指春秋晉地，即現今山西稷山縣。此地有一座山叫“稷神山”（俗稱稷王山），山上有“稷神廟”。相傳后稷就是在這里教百姓種植百谷百蔬的。二是指春秋時齊地，即現今山東淄博市臨淄西北的稷山。在齊國都門即“稷門”之外，有一個始建于齊桓公、興盛于齊宣公的著名學府——“稷下學宮”。“稷下學宮”招攬當時各學派的名流，鼓勵他們自由講學，放膽議論，學術思想空前活躍。這些名流也被稱為“稷下先生”。“稷下”也成為當時各學術名流所向往的理想高地。晉陶淵明也曾感慨：“厭聞世上語，結友到臨淄。稷下多談士，指彼決吾疑。”（《擬古（其六）》）

“稷下”早已無學宮，但各地稷山依然還在，稷神廟也或毀或建。可是，至今我們還是沒有弄明白“稷”為何物，“稷”又是如何從地名、官名、稷神名蛻變為“五谷之長”的。細看“稷”字模樣，這家伙確實有點兒鬼頭鬼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