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谷洪 攝影_馮利民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
那是2019年秋天,早上6 點我搭上這趟12 個小時的列車,從北京出發直奔琿春。
琿春不大,只是吉林東南角的邊境小城,戶籍人口不到30 萬。如果說有什么特殊之處,那就是,這里是東北虎豹之鄉。這一趟旅程我不為觀光,只為看看老虎的家園,見見守護老虎的衛士們。
本次琿春之行幸好有兩位同來的“虎友”為我介紹了D 哥。D 哥是高才生,畢業后回到家鄉琿春加入了林業系統,干起了保護老虎的專業工作。聽說我們要來,D 哥專門騰出時間帶我們到市郊的山上轉轉。

中國北境的森林,自古以來就是東北虎和東北豹的家園
市區本不大,三拐兩拐,我們就進了山。到地方了,這是一條泥濘不堪的小徑,兩側是茂密的樹林。在一棵樹偏低的位置,綁著一臺紅外線相機。對面還有一臺相機綁在另一棵樹上,和它面對面拍攝著道路中央經過的一切。我們一下車,一大群小蟲就往身上撞。大家不顧蚊蟲叮咬,紛紛聚在了眼前的相機前,想看看相機在過去這段日子到底拍到了什么。人,人,汽車,汽車……畢竟這里是市郊,附近放牛、種參、養蜂的人著實不少,我不禁有點擔心。

目前僅分布于中國和俄羅斯的東北豹
“啊,狍子!”終于看到了野生動物。一連幾張照片,顯示了三只狍子悠然地從相機一邊走過。照片一張一張劃過,終于,我們一直等待的時刻來了。照片里露出了一只雌虎的后半部和尾巴。我們又聚到小徑另一側的相機面前。很快,一段視頻清晰地顯示出一只健壯的雌虎行色匆匆地走過這里,相機把它走過小徑的幾秒鐘定格在了這里,直到一周后我們站在了相同的位置。好神奇。據說這只雌虎可能四五歲年紀,其他相機曾經拍到它帶著2 個寶寶。我想,真是英雄母親啊,虎豹公園的未來都靠你了。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內利用紅外相機拍攝到的野生東北虎
TIPS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橫跨吉林、黑龍江兩省交界的老爺嶺南部區域,與俄羅斯、朝鮮接壤。琿春是國家公園腹地,東北虎分布的核心區域。
與其他國家公園不同的是,目前東北虎豹國家公園是唯一一家由中央直管的國家公園。
就這樣,D 哥又開車帶著我們逛了大半個琿春,之后眾人依依惜別,而我決定獨自在琿春待下去。在來琿春之前,我抱著僥幸的心理聯系了北京師范大學虎豹研究團隊的馮利民老師。我總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因為各種機緣巧合認識了很多行業內的專家,馮老師就是其中一位。沒想到馮老師不但回復了我,還把我引薦給了正在琿春考察的重量級人物——國際知名的老虎專家烏拉斯·卡蘭特(Ullas Karanth)和戴爾·米蓋爾(Dale Miquelle)。可以說烏拉斯就是印度老虎保護研究的象征,他曾經是WCS(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印度項目的主任。
90年代末,WCS 曾經組織專家在我國東北調查過老虎的情況,結果非常令人沮喪。而戴爾就是那支隊伍的主要負責人之一。20年過去了,新的虎豹公園他們會如何看呢?終于,按照約好的時間,我來到了北師大在琿春的研究基地。基地坐落在琿春市郊一處新建的校園一角,從圍墻往遠處看,翻過不算太遠的群山就是俄羅斯豹地國家公園。

雪地上的東北虎足跡

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梅花鹿
研究基地大門口赫然掛著四塊牌子,述說著這個基地四重不同的重要身份。這幾塊牌子見證了我國野生虎豹保護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經歷過瘋狂的50、60年代,到80年代末,國內的生態系統破壞極為嚴重。但是站在今天的角度責怪昨天的人們總是很容易。21世紀初,北師大的葛劍平教授和他的同事們用10年時間走遍了東北地區幾乎每一道山嶺,布置下上千臺紅外相機,用科學證實了東北虎還在中國,我們的生態系統還有救。

森林小精靈金花鼠

分布于我國東北地區的長瓣金蓮花
我還望著牌子胡思亂想的時候,馮老師從里面走了出來。作為這支團隊的野外負責人,他看起來就是常年在野外科考的科學家。簡單寒暄之后,馮老師帶我趕到了會議現場——一場閉門會議,烏拉斯和戴爾都是請來做報告的演講嘉賓。我們剛好趕上茶歇,于是馮老師帶我截住了戴爾。
TIPS
延綿的長白山脈,是北方的生態屏障,生物多樣性的寶庫,更是孕育東北森林文明的奇跡之地。虎豹處于食物鏈的頂端,它們是森林里的旗艦物種,也是傘護種,就像一把大傘保護住了這片莽莽林海中的各種生靈。它們的存在,是對當地生態系統的一種“褒獎”。
戴爾是典型的美國大叔范兒,個頭不高但是極其健壯。他穿著白襯衫、斜挎著大書包,頭發有點花白。馮老師隆重地向戴爾介紹了我——一個Crazy Fans from Beijing(北京來的狂熱“虎粉”)。我感覺一雙寬厚的大手握住了我,渾厚的聲音響起:“Nice to meet you!”戴爾的眼神非常慈祥,我趕忙拿出筆和本,請他留下了大名。
烏拉斯老爺子跟我招手,叫我過去陪他一起吃飯。席間,我終于憋出了一個問題問烏拉斯:“您覺得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的未來如何?”老先生歷來以直言不諱而聞名于世,他說:“我覺得完全沒有問題。也許短期內會有一些小問題,但是在長遠看來,這里一定會成功。”真想讓網上那些天天看著印度、俄羅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人看看,戴爾和烏拉斯來琿春羨慕的樣子。沒有哪個國際機構有這樣的資金技術,也沒有哪個國家有如此的雄心。實事求是地說,全世界只有我們國家才有這樣的大手筆。有時候在家安安靜靜做個葉公,真的不如實地看看好。
當我終于結束一周的行程,從琿春返回北京,出租車路過了一片在建的住宅區。“出門望虎豹”,這是怎樣氣勢的宣傳語啊。舊的經濟模式不可持續,新的經濟模式已經呼之欲出,圍繞著虎豹和其生態環境的一系列新的環境友好型產業終將在此生根發芽。
但正如馮老師說的,一切需要時間。如果真有一天如北師大老師們所期望的那樣,讓東北虎重回百年前的故鄉——小興安嶺和長白山,相信那時候整個東北地區已經是另一幅面貌了。
火車緩緩開啟,我一個人看著窗外的群山,想象未來虎豹在此徜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