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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臉老虎(短篇小說)

2022-01-23 00:57:20杜寶龍青島城市學院
作品 2022年1期

杜寶龍(青島城市學院)

董譯蔓(青島城市學院)

有獨到見解的學生。他總能從生活的瑣碎中捕捉到有意義的素材,他有講故事的天賦,又勤勉于讀書和寫作,個人氣質上也有強大的情感內蘊。這不禁令人感慨:當天賦與才情揉成一團,他將優雅地推開這扇門。

《疤臉老虎》是一篇很能體現杜寶龍情懷和心思的鄉土小說。小說圍繞“我”家與郭永奎的幾十年恩怨,分別寫了幾個特定年月的幾個特定事件,塑造了郭永奎這個鄉村惡霸形象。但郭永奎的形象又是復雜的,他并不單純是“惡”

直到去世,我爺爺仍然記恨著郭永奎。他說自己晝盼夜盼,盼著郭永奎老死病死饑荒死、摔死淹死雷劈死,可郭永奎就是不死。他說郭永奎殘而不死,老而不癱,是千年一遇的大孽障。他還說,郭永奎的疤像一條蟲,蠕動在他的夢里,攪得他二十年來不得安寧。的化身,還是千年以來主導農村社會的男性文化。我覺得這篇小說另外一個比較成功的點在敘事上,他雖然運用了第一人稱主觀視角,但又通過引入種種人物的第三人稱敘事,擴大了敘事的可能。不同于傳統的鄉村敘事,《疤臉老虎》更具象征性和傳奇性,夾雜著詭秘感與魔幻感。

杜寶龍的語言干脆利落,簡潔精煉,頗有趣味,這向來是他的特色。讀過他的文字,很難不想去了解他這個人;如果你了解了他這個人,就會更喜歡他的文字。在我看來,他的性格、氣質與其作品的風格是高度一致的。

臨死之前,他囑咐我的父親:要將他葬到河邊那片只立了七個墳頭的墓地里。那是僅有百年歷史的常家墓園。這百年來,常家只死去了七個人,而我爺爺將是第八個。

將死之時,我爺爺赤著脊梁,斜倚在墻上,眼睛里蒙了一層白翳。他的六個兄弟姊妹圍在床邊,我父親和我叔叔跪在地上,都想聽他有什么遺言。可是爺爺什么也沒有說,不待合眼,便咽了氣。

杠會的老杠頭伸出手,將爺爺的眼睛合上。他哐哐磕了幾個頭,站起來大喊一聲:老爺子駕鶴歸西了。東屋里隨即傳出我奶奶、我姑姑還有我母親的哭聲。

出殯那天,抬棺路祭,郭永奎拄著拐,站在遠處柳樹的陰影里。在那一刻,他臉上的疤終于完全變為黑色,隨著白色的靈幡,隨著綠色的柳枝,招搖在小清河南岸的土地上。再有三年,他所企盼的死亡,也會到來。

郭永奎祖籍河北館陶。他爹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才舉家遷移到炮家莊來。我奶奶說,郭永奎的爹親睦鄉鄰,見人先說三分好話,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但郭永奎不像他爹。他當過兵,做過紡織工人,也在肉聯廠殺過一年零四個月的豬。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他回到炮家莊做農民。那時他的爹娘已經去世,墳立在館陶。郭永奎最瞧不起自己的爹,幾十年來,從沒去祭拜過爹娘的墳塋。在莊人看來,他性情陰冷,變幻無常,又時有欺人之舉,動輒與鄉鄰結下仇怨,好勇斗狠,偏又身手不凡,從無敗績。

早年間,他與北岸喬家結了冤仇。喬家有四個兒子,個個五大三粗,可郭永奎赤膊上陣,一人便挑趴了四個。他不但打了兒子,還要打老子;不但打了老子,還要打老子的娘。八十多歲的喬家老奶奶見郭永奎舉起瓦罐大的拳頭,直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娘來。多虧了老村長常有福出面,遣了十七八個小伙子,才把郭永奎捆回家去。那一仗,不知是誰下了黑手,板磚拍在郭永奎臉上,從太陽穴到右嘴角,留下血淋淋一道傷。這道傷后來成了疤,十年紅,十年青,十年紫,三十年的疤臉,造就了他的威名與惡名。

北岸喬家人丁少,又有內隙。而郭永奎最善攀附,廣有人脈,在權勢上,甚至要壓村長一頭。喬家吃虧,或肯悶頭認下。趙家受氣,卻不肯就此了結。

趙家是炮家莊最大的家族,子子孫孫綿延開去,足有幾百口人。郭永奎的親妹妹郭鳳香,嫁給北岸趙子善的兒子做媳婦。她是個性烈的女人,因受了婆家欺負,幾次三番在街上廝打謾罵。罵的詞匯繁多,調式各異,經常引得鄉鄰圍觀。

趙家的幾個長者覺得這女人辱沒了門楣,褻瀆了祖宗,遣幾個后生將她綁起來毆打,打個半死,關在公婆家里。郭永奎兄妹二人,歿了雙親,多年相依為命,感情親厚。聽說了妹妹的遭遇,郭永奎動了真怒。一個晚上,他酒后提刀,跳進趙子善家,不單救出妹子,還剁了趙子善的三根手指。

趙子善的兒子連滾帶爬,跑出去喊人。那時趙家的趙子庭在村里威望大,他帶人來堵郭永奎。郭永奎說,多叫幾個狗崽子出來,不然老子不夠打。趙子庭叫來三十個壯丁,排在大街上。郭永奎說,我這里有一把刀,你們一起上。我先宰趙子善,再宰趙子庭。這些老東西喪盡天良,人頭狗面,只會欺負年輕媳婦。他們不但要摸新媳婦的奶子,還要偷她們的人。讓你們的媳婦也都看看,趙家的忠厚長者到底是怎樣一副嘴臉。他扶著妹妹走出來。郭鳳香滿面青紅,疤痕遍布,一只眼腫成球,半張嘴結著疤,鼻子歪,額頭凹,慘不忍睹。她邊走邊哭,邊哭邊罵,污言穢語全招呼在趙家的八輩祖宗上。

趙子庭指著郭永奎說,你個狗日的,三更半夜闖民宅,還拿刀要殺人,這是犯法。

郭永奎說,老屌,你們老趙家囚禁婦女,欺辱鄉鄰,這是要造反。我的把兄弟在縣里做公安,看不槍斃了你們。

趙子庭說,你胡屌說。

郭永奎說,你試試看。

眼見圍觀的鄉鄰越聚越多,趙子庭不由慫了三分。再加上村干部在一旁好生規勸,他便順水推舟借坡下驢,遣散了族人。他和郭永奎到村長常有福家里簽了一張和解書。兩個人摁了手印,喝了茶,說好既往不咎,互不報復。

雖說不報復,但郭趙兩家已經撕破了臉,水火不容。那之后不久,郭鳳香便與趙子善的兒子離了婚,改嫁給了冠縣的一個跛子。跛子的爹開陶廠,是縣城里數得著的大戶。這一來,更加打了趙家的臉。

可趙家并不是肯吃虧的主。那年麥收時,他們攛掇一伙外鄉人,點了郭永奎家的麥場。那大火燒得旺,麥粒和麥秸噼里啪啦,像是在火里蹦跳。郭永奎的妻子號啕大哭,拔腿就要往火里沖。郭永奎的兒子郭祥貴一邊抱住他娘,一邊喊他爹。郭永奎就站在丘子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那火愈燒愈大,最后偌大的麥場上,只剩下一層黑灰。

郭永奎在妻子死后的第五年,娶了百里屯的一個寡婦。這個寡婦從二十歲開始嫁人,一連死了五個丈夫。等到郭永奎娶她時,她已經有了克夫的惡名。可郭永奎毫不在意。

續弦的媳婦進門時,郭永奎的兒子郭祥貴十九歲。自從親娘死后,祥貴便像中了邪,瘋言瘋語,舉止反常。那時村里關于他的流言,還只是得了瘋病,腦子不好。郭永奎還滿心希望著,以自家的闊氣,能娶一個好兒媳進門。

那時他已經開始做販驢的生意,幾年過去,賺得盆滿缽滿。他給兒子蓋起五間新房,又擺下一桌席,請媒人務必盡心而從速,給祥貴說一樁婚事。

他在炮家莊沒落下好名聲,沒人愿意將女兒嫁到他家。再者,郭祥貴二十啷當,一事無成,不僅長相奇丑,而且腦子不靈光。丑點也便算了,但沒人愿意嫁給一個傻子,何況傻子的爹兇名赫赫,以蠻橫聞名。郭永奎托了幾個媒人,四里八鄉去打聽。可是好閨女都不愿嫁到郭家來,愿意的幾個人家,女孩子又都有點毛病。

郭永奎左思右想,認準了朝盛德的女兒。朝盛德就是我的姥爺,他的大女兒后來也就成了我的母親。但那時,我母親還不是我母親,她只是一個剛滿二十歲的黃花閨女。

郭永奎帶著媒人,去我姥爺家說了三次。

前兩次來,姥姥躲進里屋去,姥爺賠著笑臉,只說著閨女不在家,容后再說。第三次登門,郭永奎牽了一頭牛犢子。他說,咱們是鄉鄰,離得都不遠。莊里人胡屌侃,說俺祥貴有毛病。俺祥貴沒毛病。你閨女要是嫁過來,我先拿兩千塊彩禮,還要送你們家一頭牛犢子、一頭黑驢。

姥姥說,我們不圖你的錢,咱家雖然窮,但是不賣閨女。

姥爺說,是這個理兒。

郭永奎沉下臉來,二話不說,起身就走。他大步走出門去,姥姥姥爺出來送。等他走到遠處的場院上了,姥爺大聲說,郭兄弟別記恨俺,大人不計小人過,鄉里鄉親,這件事就過去吧。

姥爺剛說完,我父親就從自家大門里走出來,他身后跟著我母親。

父親說,郭大爺,你別來了,我跟敏芝好了,她不能嫁給祥貴。

郭永奎站在那里,面無表情,盯著我的父親母親看了半晌。然后他點點頭,說,俺祥貴沒這個福分,那就算了吧。

可是三天后的一個晚上,我姥爺家的大黑騾子被人麻暈,卸掉了兩條后腿。那兩條血淋淋的騾子腿就扔在我爺爺家門前,緊緊挨著。

這件事發生后,兩家四個老人,心神不安,但束手無策。父親要去報警,爺爺搖搖頭。郭永奎的把兄弟遍布鄉里,沒有證據,奈何不了他,反而會壞事。

這件事不知怎么傳到了胡茂生老先生那里。沒過幾天,胡茂生披著軍大衣,騎著自行車趕到我爺爺家來。他在車子上綁了一桿長槍,槍頭則揣在懷里。

他對我爺爺說,老伙計,他這樣欺負咱,咱不能答應。

爺爺說,他比咱有權勢,咱斗不過他。

胡茂生低下頭,將長槍卸下來。他說,我在這里住幾天,他再來,我給他攮個對穿。

胡茂生與我爺爺有著四十年的交情,他在我們家族的歷史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九七一年,二十多歲的爺爺在臨清縣城做木匠學徒時,認識了住在隔壁的京劇演員胡茂生。那時的胡茂生已經名噪魯西北,擅演革命樣板戲,專工武生。他幼承庭訓,習得祖傳的六合槍,不僅在臺上耍得一手漂亮的花槍,在臺下也能練幾趟沉穩扎實的槍架子。他比我爺爺大十一歲,卻比我爺爺顯得年輕,這是因為他春風得意,正活在人生最輝煌的日子里。但那輝煌的日子不長,沒過多久,他便因“莫須有”的罪名被逮捕入獄,關了七個月。從獄中出來,他被遣返下堡寺老家,組織上批示,讓他安心務農,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那時我爺爺學成回鄉,與他同路。他因驟然獲罪,一跌到底,早已經心灰意冷,萌生了死志。路過衛運河時,他抱了塊大青磚,一頭扎進河里去。我爺爺跳進河里,將他救出來,又打又罵,讓他好生活著,不要想不開。那一路上,我爺爺緊緊看顧,直到將他送到老家的炕上才罷。從這時起,兩人建立了長達四十年的友誼。所以后來奶奶常說,這兩人是過命的交情,等閑朋友是無法這樣交心的,何況交命。

胡茂生在我爺爺家住到第三天,郭永奎牽著牛,去了我姥爺家。

這一回,他惦記的是我的小姨。那一年,我小姨剛十七歲。他當然不是真想把我小姨娶回家,這次上門,只為敲打、折磨我姥爺。

他將牛系在樹上,敲開姥爺家的門。他說,朝兄弟,你家的敏蘭有十八了吧?

姥爺搖搖頭,板著臉說,孩子小得很。

他笑著說,不小了,也該定個婚事。我家的祥貴二十二,和你家敏芝沒緣分,總也能和你家敏蘭結個緣。朝兄弟你說呢?

姥爺要關門,郭永奎用手按住門閂。他說,你是看不起俺,還是看不上俺兒?

我父親揣著袖子,不知何時走到了牛后面。他一腳踹在牛肚子上。小牛嘶叫,圍著樹轉圈。我父親罵了一句畜生,說,郭永奎,你過來。

郭永奎就走過去。

我父親說,操你娘的,你凈禍害人,你又想干啥?

郭永奎扇了父親一巴掌。

父親罵了聲娘,揮起拳頭,和郭永奎扭打在一起。姥爺身子不好,不敢上前,只是紅著脖子,急得瞎轉。姥姥跑向我爺爺家,邊跑邊喊,邊喊邊罵。

爺爺正在院里磨刀,用一塊砂石,將兩拃長的刀磨得剔亮。

姥姥跑進門來,爺爺已經磨好了刀。爺爺說,我日他親娘,我去把他宰了。胡茂生按住我爺爺的肩膀,說,兄弟你把刀放下,咱不能鬧出人命。二爺爺撇開煙鍋子,一邊罵娘,一邊伸手奪爺爺手里的刀。胡茂生說,兄弟你只管看著,春剛出不了事。

他把包了漿的長槍提起來,大步走出門去。

門外面,五十歲的郭永奎將二十歲的我父親打得滿臉開花。他薅著我父親的頭發,用巴掌狠狠扇我父親的臉。我父親力氣比不過他,又被制住,一時間只能大罵。郭永奎看見胡茂生提著一根兩三米的大槍桿子走過來,就把牛韁繩解下,勒住我父親的脖子。

他叱喝,你別過來了,再走一步,我勒死他。

胡茂生不管不顧,越走越近。

郭永奎罵一聲,操你娘,當我不敢。

胡茂生走到他身前一丈處,提起槍來,擤氣出聲,扭腰送胯,嗖的一聲,那槍頭就從郭永奎腰邊掠過去,深深扎進牛的脖子里。

牛犢子慘嚎幾聲,便四蹄發軟,有出氣沒進氣。

胡茂生又把長槍抽出來,牛脖子上留下一個雞蛋大小的洞,血在喉嚨里咕嚕嚕作響,又如洪水般涌出。牛一趔趄,摔在雪地上。

郭永奎將牛韁繩松開,退到五步開外去。

牛血冒出熱騰騰的煙,像熱泉,將我父親浸在雪里。

胡茂生提起長槍,指著郭永奎說,我今年五十五歲,孤家寡人。別人怕你,我不怕。再來,你們一家三口,我都給攮死。我今天不動你,你回去吧,牽著你的牛。

郭永奎不說話,提起一根牛腿,將還未死透的牛拖回家去了。那小牛有二百斤,郭永奎一只手拖著,不顯得費力。

那時,郭祥貴就蹲在遠處的石碾子上,用一根破布頭,搔撓自己的臉。他看著自己的爹拖著牛犢,一步一頓,悄無聲息。長長的血痕從雪地上綿延過去,一直綿延到自家門口。這情景在郭祥貴看來,似曾相識。但是這光天化日下的血,似乎就不好洗去了。

從我記事起,郭祥貴就有一個人盡皆知的外號,叫作“狗眼祥貴”。他早年失去了一只左眼,為了不使眼皮塌陷,便用一只處理過的狗眼填充在眼洞里。狗眼最像人眼,但畢竟不是人眼。裝了狗眼的祥貴,不但看起來怪異,而且在某種神秘的意味上,他已經失去了完整的人的資格。

因此,人們都遠遠避著他,就像當年避著他爹。

二十多年前,祥貴的娘吊死在了門梁上。他娘的死充滿了神秘色彩,離奇中夾雜著詭誕,歷來為鄉人私傳。這個故事后來被我的四姥姥矯鳳蘭完整而真實地講述出來,并作為一樁丑聞秘事,暗中流傳在臨清十二鎮的鄉間。但這是后話,暫且放下不談。祥貴的親娘死后,他爹又給他娶了個后娘。這個后娘只比祥貴大十二歲,在郭家待了四五年,就與郭永奎離了婚。離婚后,她四處宣揚,說郭永奎屌大如驢,而他的兒子郭祥貴卻是個天閹。

郭永奎本來不在意這些傳言,只是在與朋友喝酒時,笑著說此話半真半假。真的是自己確實天賦異稟,假的是兒子并非天閹。他以為這種報復式的謠言終會止于智者,可當兒子的婚事一推再推,最終竟沒有一個媒人再肯上門時,他便慌了心神。他帶了五個流氓,一起去百里屯找他那嘴大的前妻。可是才幾個月過去,他那寡婦命的前妻,已經離開了臨清市,去風水上佳的哈爾濱找尋下一個真命天子了。

直到十年后,三十二歲的郭祥貴依舊沒能找到老婆。三十多歲的他已經不再是任由父親擺弄的孩子。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主張。在這十年里,郭永奎依次將寡婦、瘸子、神經病甚至黑瘦的越南婦女介紹給郭祥貴。祥貴對這些父親“欽選”的女人一概不中意。他對父親說,我不想販驢養驢了,我要去聊城打工。

于是祥貴離開了炮家莊,一走就是兩年。

二〇〇四年開春,郭祥貴帶著一個身高一米二的女人回到了炮家莊。他回來時,穿著大紅色的毛衣、醬紅色的褲子。他身邊的女人,穿著紅衣紅褲、紅帽紅鞋,還在脖子上圍了一條紅圍巾。他們像一團紅云,像一簇飛火,飄進炮家莊,飄過小清河,飄在干干巴巴的巷道里,最后飄到郭永奎的身前。

郭永奎那時已經過了六十歲,中過一次風,左腿已經不大聽使喚。他見兩團紅色飄到眼前,立即便將臉拉下來。

祥貴喊了一聲爹,郭永奎便問,這個女的是誰?祥貴說,是我在聊城處的對象,已經領了證,回家來結婚。他身邊的女人羞羞怯怯,喊了一聲爹。

郭永奎說,你不要喊爹,你爹是誰你去喊誰,我不是你爹。

祥貴說,你是我爹,你就是她爹。

郭永奎的疤在臉上蠕動,他的眼睛像刀一樣刮著郭祥貴的臉。春節剛過,別家的院子里都撒滿了鞭炮紙,只有郭永奎的門前,雪厚半尺,分外冷清。祥貴和他的妻子站在雪上,兩條紅色蔓延下去,在雪地上織出赤殷殷的毯子。三個人佇立在門前,冷寂的影子兩長一短。沒有人再說話,直到郭永奎一頭栽在雪里,祥貴不冷不淡,喊了聲爹。

郭永奎二次中風后,半身不遂,癱在床上。祥貴一邊照顧他,一邊籌劃自己的婚禮。可是郭家本就沒有什么親戚,郭永奎的驢廠倒閉后,原先的酒肉朋友也都一哄而散。那年四月,祥貴和侏儒妻子結婚,前來道喜的親朋,不過一掌之數。姑姑郭鳳香和丈夫來呆了半晌,飯都沒吃,就回家去了。當天晚上,郭家再次冷清下來。祥貴將郭永奎扶到堂上,讓他坐好,然后偕妻子,給他磕了三個頭。

祥貴說,爹,我給你磕幾個頭,感謝你的養育之恩。

郭永奎口齒不清,但還能吐出字來。

他歪著嘴,流著口水,對祥貴說,你過來。

祥貴走過去。

郭永奎說,給我倒杯酒。

祥貴說,你不能喝酒。

郭永奎說,給我倒酒。

祥貴就給他倒了一杯酒。

郭永奎用右手將酒杯接過來,順著嘴縫將酒倒進嘴里。可是他左半邊嘴巴合不上,酒又大多流出來,流到衣服上。

他說,擦擦。

祥貴就拿來毛巾,仔細給他擦著酒漬。

郭永奎的腦袋湊到祥貴臉前,他對祥貴說,你跟你娘一個屌樣,都該死。

祥貴愣住,卻只見郭永奎的右手像刀子一樣伸出來,三根手指狠狠插進他的左眼里,不待他反應過來,一顆眼珠已經被郭永奎拿在手里。

祥貴像狗一樣嗥叫,滿地打滾。他的侏儒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比祥貴叫得還慘。郭永奎將那顆帶著血的眼珠拋出去,眼珠似乎還在轉動,骨碌碌滾出屋門,滾下臺階,滾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從此,祥貴失去了左眼。不久后,鄉里的大夫將一只狗眼安在他空空的眼洞里,他便有了那個響亮而神秘的綽號:狗眼祥貴。

三十多年前,我的四姥姥矯鳳蘭,在一個炎熱的夜晚,目睹了郭永奎掐死他原配老婆的場景。她將此事埋在心底二十年,直到郭永奎過世后,才借由一場瘋病說出來。

郭永奎死在五月,死法奇特,死狀凄涼。他下葬后第三日,我的四姥姥矯鳳蘭,突然發了瘋病。她身體僵直,眼神呆滯,見人就親,見樹就爬。農村人都信個鬼神,矯鳳蘭的兒子兒媳就嘀咕,說隔壁郭老虎剛死,老太太就中了邪,這怕不是被郭老虎上了身附了體?一番計較后,他們就把我姑奶奶請來家里作法。

我姑奶奶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神婆。她能喊魂,會換娃娃,專門治邪病風疾。傳說她有一雙陰陽眼,能看見陰魂穢物。我姑奶奶穿著碎花連衣裙,踩著小碎步,碎叨叨念著經,走到矯鳳蘭的院前。她先是朝著奶奶廟的方向作了個揖,然后被四姥姥的兒媳領著去看老太太。我姑奶奶先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特意去看了看茅廁和水道。接著走進門去,對著矯鳳蘭就是一頓驟風急雨般的喝罵。最后,我姑奶奶拿出一根針,讓人抱住老太太,一邊叱喝,一邊用針輕扎老太太的嘴唇。

經過我姑奶奶的一番醫治,矯鳳蘭恍然驚醒,號啕大哭,一邊流淚,一邊擦血,一邊敘說二十年前的一樁舊事。

二十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矯鳳蘭的丈夫剛蓋好這處院子,便因雨后失足淹死在小清河里。她那時剛四十歲,大兒子雖然已經成年,去了城里打工,但兩個閨女還小。她一個人照料,著實困難。她與郭家做鄰居,但深知郭永奎一家不好相處,有什么事寧肯多走幾步路去求我爺爺,也不肯去敲郭永奎家的門。

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矯鳳蘭的孩子已經睡下。夏天炎熱,她睡不著,便爬著梯子坐到房頂上吹風。那晚月亮掛在中天,四下里亮如白晝。她聽到郭家屋里傳來爭吵聲,然后看到郭家北屋的燈亮了又熄,熄了又亮。郭永奎的老婆赤身裸體,從屋子里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喊。郭永奎也赤著身子在后面追,一個大跨步,他把自己的老婆摁在地上。矯鳳蘭見狀,連忙伏下身子,緊緊貼在房頂上,心臟咚咚作響。她像游擊隊員一樣慢慢后退,退到煙囪后面,偷偷看向郭家院里。郭永奎拎起老婆的頭,狠狠撞向石磨盤。撞了三下,他老婆已經鮮血淋漓,神志不清,像一攤爛泥,軟糊糊地萎在磨盤根上。郭永奎一邊搓手,一邊哭笑。他兒子郭祥貴從偏房里走出來,喊了一聲爹,又喊了一聲娘。郭永奎指著他,狠聲說,你給我滾回屋里去。郭祥貴說了一聲不。郭永奎就拾起一塊磚,砸向郭祥貴。郭祥貴躲過去,倒在地上,連滾帶爬,往屋里走。矯鳳蘭清楚地記得,郭祥貴進門前,哭著對他爹說,爹,你別把俺娘打死了。

郭永奎的老婆并沒有被打死。她赤身裸體,費力地倚靠在石磨盤上。她的臉像一塊揉皺的紅布,鮮血汩汩地流出來,流向乳房,流向肚子。她說不出話,煞白的皮膚與殷紅的鮮血,在冷凄凄的月光底下,分外扎眼。趴在房頂上的矯鳳蘭嚇破了膽。她的尿順著褲腿流出來,在房頂的坑洼處積聚。矯鳳蘭將嘴巴軋進胳膊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又望過去。她看到,郭永奎伸出一雙大手,掐在了他老婆的脖子上。

矯鳳蘭在房頂上趴了整整一夜。到早上,郭永奎已經把院子里的尸體沖洗干凈,用麻繩拴住脖子,吊在門洞的梁上。天亮了開門,郭永奎把兒子叫出來。他說,你娘上吊死了。郭祥貴不說話,蹲在他娘尸體旁,用一根碎布頭刮擦他娘的臉。郭永奎說,你沒娘了,你哭吧,我去給你姥爺報信。郭祥貴點點頭,郭永奎就騎著自行車出門了。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橋上,矯鳳蘭才慢慢退回梯子旁邊。她下梯子的時候,她大閨女正蹲在門口尿尿。閨女大聲問她,娘,你上房干什么?矯鳳蘭的臉上全是干掉的淚水和鼻涕,頭發和衣服上全是露水。她的褲子被尿浸濕,胸口和肚子、大腿和腳指頭,無處不疼。她感覺到兩股寒流沖觸著她的身體,一股從外部,一股從心里。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說,閨女,娘上房看看咱的玉米,去年囤的玉米。

郭永奎死在二〇一二年。

那年剛過了五月,村里還未收完麥子,天就開始下雨。這雨極大,如天泄瀑,嘩啦啦下個沒完。雨一連下了三天,仍然不見有停的樣子。收完麥的閑下來,沒收完麥的就滿面愁容。連日的大雨,使小清河的河水暴漲,沖垮了連接河南北兩岸的石橋。雨下到第二日,郭祥貴就穿著雨衣,在南岸的林間地頭走動,從早到晚,幾乎沒個停息。過了兩天,他的老婆,那個已經有了白發的侏儒妻子挨家挨戶地敲門,詢問是否見到她的公公。眾人一打聽,才知道郭永奎已經失蹤了三天了。我姥爺就說,失蹤了三天,這樣大的雨,人估計已經沒了。姥姥瞪他一眼,說,或許他躲在哪里避雨,也或許在橋斷之前走到了北岸去吧。

姥爺搖搖頭,他說,最大的可能,就是已經被河水卷著,沖到衛運河去了。河里的魚蝦王八,或許已經將他啃成骨頭了。

狗眼祥貴的侏儒妻子悻悻地離去了。

雨下到第七天,小清河已經水漫上岸,莊稼地里一片汪洋。這一天的中午,雨終于停息,大太陽懸在空中,蒸騰著水汽。人們都走出門來,挖溝的挖溝,通渠的通渠,南岸又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臨近傍晚時,郭永奎的尸體從奶奶廟那邊漂過來,像一截枯木,被水流帶到小清河的入河口。有通渠的鄉人看見,用鐵鍬將他的尸體鉤到岸上來。人們見到郭永奎的死狀,無不作嘔。

他赤身裸體,肢體殘破,身子不知被什么東西啃噬得亂七八糟,缺胳膊少腿,臉也只剩下半張。他帶疤的那半張臉被啃掉,露出森白的臉骨與空空的眼洞。有鄉人想要仔細辨認,但沒了那道疤,誰也不敢斷定這就是失蹤的郭永奎。

得到消息的郭祥貴和老婆趕到岸邊來,看熱鬧的鄉鄰也圍成一圈。

狗眼祥貴的右眼那時也已經視線模糊。他讓妻子仔細看看,這尸體是不是自己的父親。他妻子仔細看過,點了點頭,于是祥貴就跪在水里,號啕大哭。

姥爺拄著鐵鍬,看了一陣,他說,這可不是魚蝦王八咬的,我看這樣子,八成是奶奶廟附近的那群野狗咬的。疤臉老虎落了平陽,這就被野狗給欺了。

別人不似他這樣愛說閑話,都只假惺惺勸解著祥貴。

狗眼祥貴哭了一陣,站起身來。他向諸位鄉鄰抱了抱拳,說,俺爹死了,明天就要發喪,郭家在炮家莊沒親戚,還希望鄉親們來幫個忙,趁早把俺爹埋了。

我父親這時趕到場,他問祥貴,你打算把他埋到哪里?

祥貴說,郭家沒墓園,沒墳地。

我父親說,先說好,俺老常家的墓地,你不能埋。

姥爺這時說,賢侄,你得知道,宗宗族族,這可不能亂埋啊。朝家的墳地,從來不埋外人。

小清河南岸就這兩個墓地,付家的墳地在北岸。

郭祥貴就說,那把俺爹埋在東南角,那里有俺一塊田,適合做墳地。

可是大水已經漫了南岸的土地,郭永奎的尸體在家放了七天,地里的水仍未消下去。郭祥貴將杠會的兄弟們請來,擺一桌酒席。他說,俺爹已經發臭了,身上生了蛆,再不埋,可就難辦了。杠會新任的杠頭是我二爺爺。作為杠頭,無論我家與郭家有多大的恩怨,他都得秉公辦事,為主家著想。

二爺爺點點頭,他說,地里還有二指深的水,一踩就陷,完全進不去,別說抬棺,連墳坑都挖不出。這可如何是好?

郭祥貴給杠會的兄弟磕頭,央求大家一定想想辦法。二爺爺磕了磕煙鍋子,嘆了一口氣,他說,去請一臺挖掘機吧。挖掘機挖好坑,我們將棺材抬到路邊,系好麻繩,讓挖掘機把棺材吊進坑里。

說到這兒,二爺爺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他說,郭老虎沒這福分啊,我們杠會的兄弟,是伺候不了他了。

就這樣,郭永奎的薄皮棺材在零零散散的鄉鄰的見證中,被一臺挖掘機,埋在了東南角的田里。這片田偏僻而荒蕪,四下望去,就只有他這孤零零一個墳頭。他是小清河南岸第一個由挖掘機送走的人,在他之后,挖掘機替代了杠會,駕駛員取得了和杠頭一樣的地位。

疤臉老虎死了,這段故事也就該完結。

但是關于他,還有最后一件懸案。那就是當年百里屯的寡婦所傳出的流言,說郭永奎屌大如驢,而郭祥貴是個天閹。可郭祥貴如今有了兩個女兒,個個都出落得極為標致。而據當時見過郭永奎尸體的人說,被河水泡得鼓脹的郭永奎,兩腿之間并不見有那根聞名遐邇的生殖器。有人猜測那東西是被野狗叼了去,有人猜測是被魚蝦王八咬了去。可我的二爺爺說,在他給郭永奎裝殮時,他看見郭永奎的胯下,還有一小截殘留的陽根。那是被整整齊齊切斷的陽根,渾然如玉,晶瑩剔透,不但不見腐爛的跡象,還在撲鼻的惡臭里,散發著一股清香。

二爺爺說,一千年后,那物什會成為一塊古玉,并且重返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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