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并肩走在陽光下（節選）

殷俊

2

在N書店的書架旁邊

一個男人蹲在地上翻書

眼睛瞇著，眼鏡從鼻梁上滑落

那張臉上

是終于擺脫生活沉浸于此刻的安靜

像孩子蹲在沙地上玩沙

嘴巴嘟著，神情專注

他們（男人與孩子）共有一雙清澈的眼睛

清淺的、深邃的物質，能過濾壞東西

當他看向艾莎

艾莎變成一只動物，綿羊或兔子？

靜靜感受來自對方內里的輝煌

一支歌循環播放，贊美著獨立日

時間停在塵埃里，一切停在時間里

一切停在此刻理想的構圖里

4

暴風雨來臨的時刻，他們說著“我愛你”

陳舊的三個字被一遍遍吐出

如哀悼洪水中永逝的魂靈，追趕重啟的列車

獻給舊愛的最后一句禱告詞

有時停下來，讓人想起突然消失的蟬鳴

樂譜中的休止符，被摁下暫停鍵的復讀機，從地表消退的雨水

放棄掙扎的垂死者……

愛無力的人們變成大鳥，翅膀耷拉著

直到——

雨水從頭頂淋下，像串在一起的哭聲

愛人們并肩而立，變成樂器行里的兩把舊樂器

唱著“我愛你”——

9

愛人們關閉現實生活的通道

去往另一個空間，在愛的后花園

他們面對面笑著，不說話，彼此卻聽得見

這親密狀猶如河水與草坡

彼此供給，互相依附

當一方哭泣時，淚水變成身體的飾物

另一方目睹它們墜落的過程，不去安慰

只獻出共情之愛——

“你的淚流在我心上;反之，你的笑也在我臉上”

無與倫比的愛人們，共創完美的愛時刻

12

艾莎眼前擺放著一張照片：

羞怯的男孩式的笑容，海水在眼里搖晃

輕輕的，從眸子進入木質的蔚藍的所在

純粹的笑聲正來自于此

由它創建與外界關聯又獨立的世界

像一枚蘋果的甜美，從果核向外輻射

果皮掌握著距離與尺度

他沒有說話，沒有咬合雙唇

因此露出潔凈的牙齒

火車轟鳴的背景中，雪花一樣飄落著祝禱詞：

“愿愛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照片外，那真實存在的人變得虛弱

在無人之地露出沮喪：他從未擁有

那貪戀的他鄉隨時會被奪去

海水從他的眼睛里，經由某個隱秘的通道

流到艾莎眼里

對，它來自那里，又流向這里，交叉的十字路口

并沒有使之迷失，它找到了這里——艾莎的眼睛

她不敢眨眼。就這樣凝視著，保持親密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