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放 葉瑋琪
本書輯錄了百年來反映湖北人民物質生活、社會生活、精神生活等方面的老照片、老影像,用活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觀照典藏歷史文物,見證歷史發展、時代力量,用百姓豐富多彩、絢麗多姿的民俗生活振奮民族精神。

《百年民俗 湖北記憶》
湖北省博物館 編著
湖北美術出版社/2022.7/568.00元
《百年民俗 湖北記憶》(以下簡稱《湖北記憶》)由湖北美術出版社付梓出版,全書分為歲時節令、生產習俗、商業交通水利、人生禮儀、衣食居藥醫、文藝娛樂6個板塊,選取了彰顯荊楚地域文化特色的約280個民俗事象,綜合考古文物、文學歷史、實地調查、民間民俗等多學科視角,配以1200余張老照片,圖文并茂、別開生面地描摹出百年來湖北民眾的物質生活、社會生活、文化生活,是瑰麗多姿的荊楚百年民俗文化的生動呈現。其編輯體例的創新性、內容資料的豐富性和開拓性不僅展示了編纂者深厚的文化情懷和強烈的社會擔當,也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提供了鮮活的地方記憶。
對于傳統文獻與歲時生活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在湖北地方上曾有一部開創性的歲時文獻《荊楚歲時記》。《荊楚歲時記》以宗懔在荊楚故地的生活經歷與民俗體驗為基礎,從民眾的角度記述了荊楚百姓對時間的體驗與感受,通過描述尋常百姓在節日民俗活動中的行為,展現古時民眾的時間觀念,是彌足珍貴的民間文化史料。作為中國較早的地域歲時民俗志,《荊楚歲時記》以地方民眾的歲時節日作為時間生活的節點,改變了中國古代以《月令》為代表的政令性時間表達方式,開創了民俗記述的新體裁,在中國民俗學發展史上具有發凡起例的開創性意義。而《湖北記憶》在編輯體例及呈現方式上,不僅以歲時節令為開頭,以《荊楚歲時記》為開篇,強調了湖北地區在中國傳統節日民俗文獻中的重要地位,還用1200余張老照片為民俗文獻的撰寫、研究建立了以圖像為中心的新模式。這1200余張代表作品是主編團隊從向社會各界廣泛征集的能夠反映20世紀湖北民俗整體面貌和日常生活變遷的眾多照片中遴選出來的,其中有吳志堅、佘代科等專業攝影家長期積累的作品,也有許多來自普通地方民眾的民間記錄,以及各區市檔案館的收藏。照片涵蓋湖北省各個區市,既具有代表性,又不失地方特色和濃郁的生活氣息,攝影師憑借對聲、光、色的熟練運用,用鮮活生動、真實有趣的照片將荊楚地方社會的民俗生活定格下來,最終構成了《湖北記憶》的主體內容。

同時,海量的照片中又穿插有簡短的說明文字,文字介紹和圖像展示相得益彰,或科普或介紹,又或寥寥幾語成就留白之美,呈現了儀態萬千的荊楚民俗,使民俗的表達傳承更為立體多元、形象生動。如在介紹門簪時,書中以簡短說明開頭:“門簪是鄂西北民居獨特的大門飾件,安放在大門門楣(中檻)之上”,主體內容是各地形態各異的門簪圖片,形狀或方或圓,花紋既有寓意美好的蓮蓬等物,又有福祿安康等漢字,一張張圖片整齊排列,一目了然。這類特色物件如果純用文字描寫常會筆力不逮,以精美圖片配以說明文字顯然更加合適。又如在介紹“偷梁”習俗時,書中以文字敘述內容及流程:“湖北建房習俗中時興‘偷梁’,屋架做好后,屋主要請人到山林中去尋找大樹周圍有同類小樹的樹木作‘梁木”,取‘秧子秧孫’的吉兆。隨后擇吉‘偷梁’,砍伐梁木之前要拜山神,砍伐后眾人抬起梁木即往回跑,樹主佯裝不知,梁木抬回后要‘脫梁衣’,并將書有‘紅星高照’‘紫氣東來’等吉語的紅幅掛于梁上。升梁時,要保持與日同升的水平姿態”,插圖以影像的方式記錄偷梁、架梁的全過程,既介紹了湖北地區的這一傳統習俗,又富有趣味。《富河人家》則以圖像為主,展現了水上人的日常生活,一張高空俯拍圖幾乎占滿整頁,僅留右側一處空白,寫有“一江清水,數戶人家,雖然狹窄,卻無蚊蠅”,以簡樸的語言烘托了圖像這一主角。

文字自問世以來,就以其權威性和官方性在敘事中占據著幾乎絕對的地位,無論是民間敘事還是官方講述,亦或學術研究,都以文字為主,導致人們常常忽視了圖像作為信息載體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湖北記憶》的出版便是一次立足圖像本身、展示湖北民俗的探索與實踐,也時刻提醒著我們在文化傳承中應該更加重視圖像、影像等直觀的視覺呈現方式。
除了以圖像與文字結合的方式彰顯傳統節俗在荊楚百年發展中的重要意義,《湖北記憶》的甄選和編輯還具備民間民俗、考古文物、文學歷史、實地調查等多學科視野,經過綜合考量選定的280余個民俗事象都頗具典型性,并根據內容劃分為歲時節令、生產習俗、商業交通水利、人生禮儀、衣食居藥醫、文藝娛樂6個板塊,更貼近民眾的生活與認知習慣更貼近民眾的生活與認知習慣的同時,系統全面地呈現出了湖北民眾的日常生活圖景,系統全面地呈現出了湖北民眾的日常生活圖景,內容真實豐富、鮮活而有生命力,兼具學術性和趣味性。
湖北省古為荊楚之地,在荊山楚水中孕育出了荊風楚韻。自然地理方面,湖北是長江與漢水、清江的交匯處,當地民眾在有“天下糧倉”之稱的江漢平原上安居樂業、代代傳承;人文地理方面,湖北因地處中國中部,乃南北東西文化交融之地,區域內民族眾多,五方雜處,民俗文化體量龐大、各具特色。因此,《湖北記憶》對各地域、多民族的文化活動均有涉及。如第一章《歲時節令》中介紹端午節,便集中展示了廣泛存在于全省各地又各有特色的賽龍舟活動。《荊楚歲時記》中說到競渡時,杜公瞻在按語中說:“五月五日競渡,俗為屈原投汨羅日,人傷其死,故命舟楫以拯之。”秭歸作為屈原故里,此地的端午習俗于2009年被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圖冊收錄的照片中處處可見相關元素;又選取數張圖像展示西塞神舟會、精美的洪湖鳳舟,既將湖北地區的端午節俗全面生動地呈現出來,又對省內有代表性的地方民俗加以關照。
而湖北作為多民族融合之地,除主體民族漢族外,土家族、回族與蒙古族等不同民族都在此雜居共處,《湖北記憶》中自然也不乏對各民族傳統習俗的關注。如在第四章《人生禮儀》中,首先介紹的便是“恩施土家女兒會”,其主要內容為趕場相親、對歌傳情,并配有當年女兒會成員的照片;在介紹傳統民居時,選取了土家族傳統吊腳樓的照片進行專門展示;對發源于侗族、壯族等少數民族居住區的“搶花炮”這一傳統體育運動也多有關注,用一幅幅黑白老照片忠實記錄了當年熱鬧非凡的活動場景。
此外,湖北素有“魚米之鄉”和“千湖之省”的美譽,既是糧棉豐產之地,又擁有富饒的動植物資源和經濟作物資源,可謂農林牧副漁百業繁盛,商貿文化源遠流長。圖冊對傳統商業的展現同樣全面,在《生產習俗》一章中陳列了吹鼓佬、剃頭佬、劁豬佬、打魚佬、撐船佬等等眾多老照片,又落點到具體地方,講述了“大柳樹漁碼頭”“江城最后的漁民”的過往,圖文并茂,情趣盎然。
總體而言,本圖冊的編排頗具整體視野,既以六大板塊為基礎進行了分門別類、條理清晰的展示,內容又整合了專業的學術視角,充分翔實。因此,《湖北記憶》既是對百年來湖北生活變遷的追憶和回顧,也是可供多學科使用的影像資料合集。

更加難得的是,《湖北記憶》聚焦于荊楚之地的民風民俗的同時,也頗具現代視角,沒有落入以舊俗代表民俗的窠臼,而是真正對民眾的日常生活予以關注。在圖冊的六大章節中,我們可以看到新舊時代的交替,傳統與現代的碰撞和融合,也能看到傳統文化如何為當代發展賦能助力。
我們從歲時節令習俗中看到了農耕時代的時間觀念和人們春祈秋報、敬神祭祖的美好愿望,也在新舊照片的共同展示中看到了習俗的傳承與演變,鬧元宵、三月三等古老節俗編織著我們與祖先共同的記憶,在各地熱鬧的燈會中、代代傳承的香火祭祀中,傳統文化的力量也不言而喻。特別是冬耕春播秋收的節令傳統體現著這片豐饒土地上民眾傳統樸素的時間觀念。比如春季插秧結束后的泥倉子習俗既是勞作后難得的放松休閑,也蘊含著對來年豐收的期盼,男女老少在田間嬉鬧的場景極具張力,非圖像不能及;湖北的采蓮、打桂花等區域特色秋收活動成為了當地人代代相傳的記憶與故事。黑白照片通過灰度深淺表現光影變化,而現代彩照明亮飽和的色彩讓讀者可以直觀地看到農業技術的發展,從跨越幾十年的新舊照片中感受到相同的喜悅。
我們也從荊楚傳統的“九佬十八匠”看到了過去繁榮的商貿文化,從金匠、鐘表匠、鐵匠到木匠、鞋匠等,都與民眾的日常生活休戚相關。一幅幅黑白照片無言地訴說著往昔的繁盛,忠實地記錄著傳統工藝、工具;超清的彩照則系統地展現了這些職業的現狀,或逐漸失去市場,或成為非遺,或在新時代語境下煥發出新的發展活力,但無論如何,傳統的匠人精神都應是我們的初心與底色。
發達的商業還催生出了星羅棋布的橋梁和碼頭,從過去的水上人家、人力車到現在三峽等水利大壩的修建,交通運輸方式的改變承載著每一代人不同的回憶,也見證著湖北百年來基礎設施建設的飛速發展,圖冊用橫跨世紀的照片記錄著幾代人的生活,訴說著悠悠歷史。
而從求子、誕生、生日,到成年、婚姻、壽誕、喪葬,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一生,也是不同時代人之間共同的生命體驗。儀式無論傳統、現代,其中都可見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友愛,也始終傳遞著人們對生活的美好希冀以及對親人的真誠祝福。圖冊中的人生禮儀既是人民對生命的共同體認,也自有荊楚特色,無論是幼兒時期的睡桶、站窩等特色嬰兒臥具,還是哭嫁的習俗,或是打喪鼓、跳喪等傳統,都與湖北的地理環境、歷史淵源、地方文化等因素密不可分。

衣食、居住、教育、醫療、文藝娛樂等內容更是豐富,不僅描繪出了幾十年來人們物質生活的變遷,更將湖北優秀的民間文藝作品匯集一處、集中展示,新舊照片交替出現,傳統與現代交織纏繞。50年前的湖北老鄉如何完成春播秋收?古詩中的黃鶴樓究竟是什么模樣?傳說中的三峽纖夫在岸邊留下了哪些痕跡?《湖北記憶》承載著厚重的文化信息,力圖溯源荊楚民俗,勾勒百年文化變遷,探尋荊楚民俗文化密碼,是書寫荊楚地域文化的生動畫卷。
作為一本民俗圖冊,《湖北記憶》的排版審美水平高,照片遴選標準嚴,印刷質量上乘。翻閱書冊,一幅幅照片生動活潑、賞心悅目,用一張張靜態圖講述一段段往事,圖像便具有延伸的可能性。而且,圖冊中有不少占據兩個版面的照片,用以展示宏大場景,視覺效果頗為震撼,又有不同畫幅的照片用以表現人物、細節,可謂精良。如《朝武當》一節中,既有正月十五武當山上人頭攢動的熱鬧場面,又有眾香客在香道上行進的畫面,也有香客所扛神像的特寫,鏡頭由遠及近,引導讀者逐漸走近,并對更細致的文字說明產生閱讀興趣。而且,優秀的攝影作品能最大程度上還原事象的精美,展現人群的氣氛以及活動的氛圍。例如在《文藝娛樂》這一章中,無論是對皮影的細節捕捉,還是皮影人在強烈光線烘托下的表演,亦或皮影戲臺下全神貫注的觀眾,都極富生活美感;而在儺戲的表演現場,圖像記錄了繪制儺面具的老人、孩童以及儺面具從打磨、雕刻到最終上色的生產技藝,從而更具有民俗志價值。
因此,與其說《湖北記憶》是一本圖像冊,毋寧說是一部沉甸甸的民俗資料集與地方民俗教科書。從學術價值和時代意義的層面來看,本圖冊的資料具有重要的存世、傳承和社會民俗教育價值,對堅定歷史自信、增強文化認同、推進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以及助推鄉村振興等都有重要意義。當前,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和保護工作機遇和挑戰并存,部分民俗事象不可避免地走向消失,以攝影、攝像等現代技術將其定格留存不失為一種追憶和保護,還有更多的民俗事象正在根據時代變化不斷進行創新性發展,圖像拍攝也是一種傳播性的知識傳承。而在強調文化振興的今天,傳統民俗在當代社會的價值與意義就在于不斷地給我們創造回歸傳統的機會,我們正是通過傳統來辨識、確立自己的文化身份,并樹立起強大的民族自信。
以視覺影像呈現民俗更能激發讀者的興趣,這也是民俗傳承中的重要一環,只有越來越多的民眾對民俗傳統有了解、有興趣,才能不斷鞏固我們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認同。這與當前的“非遺進校園”等活動初心相同,相較于文字書寫,圖像展示可以依托多樣的攝影技術,憑借多變的色彩和生動的畫面,更加高效快捷地提供直觀的信息,吸引讀者興趣,就像形態各異的龍舟和絢麗多彩的燈籠傳遞的是中式審美和色彩搭配,傳統手藝人使著十八般武藝展示的是傳統智慧與工匠精神,民間故事、音樂、戲曲無不是民眾智慧的結晶。
總之,該圖冊通過系統展現荊楚百年民俗文化,探索湖北地域文化變遷,弘揚與傳承民族民間文化,對于搶救、記錄和整理民俗文化遺產等工作具有重要資料價值和傳承價值;同時,在推動全社會堅定歷史自信、增強文化自信的今天,對于探討優秀傳統民俗文化與鄉村振興的關系,全球化背景下傳統民俗的時代意義和傳播路徑,傳統民俗的未來發展模式,推進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以及助推鄉村振興等等議題,都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