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莫之
他晚年經(jīng)常被人問及的一件事情,是當(dāng)初怎么沒去香港。八一年訪日,有日本音樂家在接風(fēng)舞會上舊事重提,他的沉默像在與對方的困惑跳探戈;隨后,他問邀請他訪日的大鷹女士討了一支煙。煙他其實(shí)早就戒了,在戒煙這件事情上他完全是被動的,原因有時指向錢,有時指向健康。
“那時候唱片公司說要搬去香港,”他的聲音與煙霧混作一團(tuán),輕柔得快被薩克斯的演奏吹散,“他們有叫我,但是我沒答應(yīng)。”說完他猛咳了起來……煙沒抽幾口,被他掐了。
八二年,湖南老家來信,說縣里要編什么文史資料,編委會想跟他約稿,請他寫點(diǎn)回憶錄,想到什么盡可以寫。他為此在回信中問外甥:“真讓我寫嗎?”問東問西,不厭其煩。等到所有疑問圓滿解答,他仍舊有顧慮,最后以文筆不好為由,把自己從作者的位置拉了下來。“還是口述吧,你來整理。”他在信里叮囑外甥,然后嘩啦啦寫了二十多張信紙,寄到湖南。小半年之后,他收到了登載那篇文章的樣書,書的印量是兩千冊。
他整個人年輕了起碼五歲,找來去年定制的那套西服,問老婆討五塊錢。這畢竟是他二十六年來第一次發(fā)表作品。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作曲家,發(fā)表文章也屬于發(fā)表作品,是好跡象。
他老婆滿屋子地找錢,翻出三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交給他:“我就不去了,我吃不慣那些東西。”
鈔票揣進(jìn)兜里,他走到鏡子面前,為灰白、干枯的頭發(fā)梳一個造型;手腕動作稍大,撞到了眼鏡右側(cè),那一邊的鼻托的托葉和螺絲散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