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老爺子（微篇小說）

戴 希

老爺子雖已年逾九十，但精神矍鑠，還能幫兒女干些輕活。

一日，老爺子就認不得自己的兒女了。不僅如此，還時常在家里大喊：“誓死守衛長沙！要為犧牲的戰友報仇。殺！殺殺殺！！”喊著喊著就高舉棍棒儼然高舉大刀，朝“敵人”頭上砍去。

一天下雨，老爺子扛起裝米的袋子就往外跑，邊跑邊喊：“日本人就要進攻長沙了，戰友們，趕快壘筑防御工事！”兒子勸不住也攔不住，哭笑不得。

“這樣下去真不行，萬一哪天我們一不留神，讓老爺子走丟了，怎么找他？”兒子緊張地找妹妹商量。妹妹略一愣：“還是按醫生說的，在老爺子的衣服上貼一張字條，寫上我倆的手機號碼，方便好心人和我們聯系。”

又一日，老爺子冷不防離家出走。路上看到一輛行駛的軍用卡車，老爺子就像看到了大救星，趕緊狂追上去，一邊追一邊招手：“等等，等等。”司機從后視鏡里看到這一幕，很快停車問：“老大爺，您要干嗎呀？”老爺子迫不及待地說：“日本人進攻長沙，我迷路找不到部隊了，請你火速送我上前線。”

司機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心想這老大爺精神肯定有問題，這可咋辦？正想扶老爺子到路邊休息，忽然瞥見老爺子背上的字條，趕緊給老爺子的兒女打電話。

妹妹對哥說：“這就奇了怪了，老爺子總嚷抗日、殺敵、保衛長沙，可他就是一介農夫，從沒聽說他當過兵，打仗與他何干？”哥安慰妹說：“妹，你別多想，反正老爺子癡呆了、瘋癲了，我們耐心照看他就是。”

入冬天寒地凍。有一天，老爺子冒著刺骨的寒風，顫顫巍巍地奔向村子附近的河邊，大喝一聲：“上刺刀，殺殺殺，拼了！”縱身跳入河中。

路人見狀，將老爺子救上岸。老爺子雖嘴唇發紫，全身哆嗦，口中仍在念叨：“剛才接到長官的命令，讓我部死守長沙。”緩口氣又喊，“新墻河南岸很重要，決不能失守，決不能讓日本人打過來！戰友們，人在陣地在，誓與陣地共存亡！”

這種情形令人十分尷尬。兒子拱手向眾人致謝之際，女兒趕緊俯身勸阻老爺子：“老爸，沒有日本人！”老爺子一聽火冒三丈：“你胡說，我的部隊就在長沙抗戰，現在戰友們子彈都打光了，要和日本人拼刺刀！”挺了挺身子，又說，“戰友們——全體上刺刀，準備白刃戰！”女兒不知說什么好，兒子則在一旁搖頭嘆息。

“這是咋回事啊？”眾人不解。一位退伍軍人動情地說：“鄉親們，沒有經歷過戰火的洗禮，不可能對戰爭如此刻骨銘心，這個老爺子應該是位抗日英雄！”

“可老爺子一輩子種田為生，就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從來沒聽說他當過兵，抗過日啊。”老爺子的女兒疑惑。

“是啊，從來沒聽說。”老爺子的兒子也應和著。

退伍軍人說：“你們還是好好想想，仔細了解了解老大爺的情況。”

這時，老爺子又在急迫地大喊：“二狗，快把那把大刀拿來，殺啊！殺殺殺！！”

退伍軍人眼眶紅了，眼里噙滿熱淚。他叮囑老爺子的兒女說：“好好看護老人吧，看樣子，這事我不得不上心了。”

第二天，退伍軍人帶著記者上門采訪老爺子。他們一提起長官的大名，老爺子立馬站直，舉手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請長官放心，我部一定多殺敵，守住陣地。人在陣地在，誓與陣地共存亡！”老爺子滿臉的英雄氣概，也深深地感染了他們。

經過他們貼心的開導，最終老爺子從家里找出一把銹跡斑斑的大刀，當即舉起大刀揮舞，那一招一式與抗日大刀會的一模一樣。

記者的采訪報道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政府有關部門深入調查后證實，老爺子原名孫秀清，十六歲那年在南京市區讀書，親眼看見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后投筆從戎，參軍時父母給他改名為孫建勛。因為殺敵英勇，兩年后他被提升為連長，上級還給他配了個叫二狗的勤務兵。孫建勛先后參加了長沙會戰、柳州會戰和常衡會戰。在長沙會戰中，孫建勛所部負責防守新墻河南岸。日本人雨夜突襲，孫建勛所部死戰不退。子彈打光了就和敵人拼刺刀。日本人八次進攻也未能突破新墻河南岸防線，后來日本人使用了毒氣彈才破防。在抗日戰爭中，孫建勛曾擔任敢死隊隊長，參加大小戰斗無數，也殺敵無數。身負重傷都多次闖過鬼門關，還贏了個孫大膽的綽號。

抗日戰爭結束后，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孫建勛毅然解甲歸田，從此安心地過起他的農耕生活。

“這個老爺子！”面對當之無愧的抗日英雄，人們禁不住肅然起敬。

“這個老爺子！”他的兒女也眼含淚水，為他而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