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銀杏（外一首）

沈天鴻

黑暗降臨時我們到達這里

落盡葉片的枝干，比夜空更黑

更遒勁，也更蕭疏

千年的風聲仍在如閃電劈你

而我們聽到的

是風聲在嗚咽

是你深沉的沉默在奔瀉

置身山頂，一出生就成了

風霜雨雪的目標

——這就是命運？

一千多年了，無人見過你仰天大笑

也無人聽到過你對雪痛哭

永恒的孤單，只能屹立

紛紛消失的歲月，早已不能記起

山坡的叢林中，有白色緩緩移動

那是仍在覓食的羊群

它們吃下草，也吃下黑暗

——這場景在歷史中多次出現

你已熟視無睹

這人間，已給你過多的悲欣交加

安慰你的，唯有星星點點的燈火

你已經傾聽了千余年

日月、星群和人間的言辭

一再經歷并認識到

四周空間中唯有虛無

但你仍然堅定地扎根于此：

根的周圍，都是真實的泥土

從永遠黑暗的泥土汲取活著的勇氣

你明白，活著就是吞下黑暗，長出綠葉

池杉湖·池杉

這水中的森林，這冬天，池杉林

以它凝固的火撲打著我

仿佛我心中有未點燃的燈

有與它呼應的另一些水，另一種樹木

另一種生與死

歡樂以及痛哭

這令我不能相信，春天，夏天

它們也是綠色的

還有秋天，秋天深沉地

降臨又肅穆地離去

仿佛已傳達了歲月的真理

一切都已如池杉樹身那樣

更接近黑色

在水里在逐漸凜冽的空氣中呼吸

并且沉默

這火的森林沒有驚動鸕鶿、野鴨

甚至白天鵝黑天鵝都在這些

站立的火中游弋

它們能看見水底池杉的根部

遠比樹身粗大，變形、皴裂

那兒的泥土與水一樣寒冷

然而暖意也在那里上升，盤旋

天空和大地都向池杉湖圍攏而來

包圍著池杉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