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風物（組詩）

蘭晶

石人的意識

草原，從昭蘇奔流至阿爾泰

石人始終凝視東方

小旱獺新出巢，刨弄石足

三千年，他們守護的秘語，被長空繪作虎符

鷹隼呼嘯，銜來一聲號令

群山之外，四野俱寂

200尊石人緊捂劍鞘，空空

風自天山而來，蕩蕩

胸口的石鈴唱頌民謠

“森塔斯、翁仲

神秘的勇士們

你從哪里來，又要去何方？”

逐草而居的孩子，植物一樣枯榮

站立，使人忘記世界仍在更迭

牧人途經

將其視為神跡，赫然肅立

考古者聚集

試圖寫下，每個生平、家譜

危機的信號早已消弭

奶茶濃醇、星空相佐

隔了時空的壁元

任何呼喚都失去效用

隕石的沉默對應萬物的提問

不可知的堅守和威嚴

被天馬馱入歷史的漩渦

傳說由此迷人

翻越山谷，誤入橫貫千里的露天博物館

一根冰涼髭須，如一個驚醒的線索

石人的意識最接近真相

將家園的古老記憶從表象之外，緩緩歸位

錦雞兒鳴啼

錦雞兒花開，晨曦為山坡雕琢軟腰

灌木解開封印，屬于沙喜鵲的戀愛空間

巖隙空寂，被春日無聲縫補

空氣溫柔，沙土接受馴服

美人瘦作一根刺，躲進葉腋搭建山居

一瓣、兩瓣梳理黃蝴蝶翅羽

當嫩黃羅襦加身

野蘑菇仰起泥撲撲的面孔

稚拙地目睹，花蕊奮力孵出金雀

喚花為鳥的想象

參悟宇宙間互通的命脈

踏青者胃囊低鳴

繁花被烹作炒雞蛋

補養湯微燙，蓓蕾舒放小拳頭

盆景蓄枝完畢

十公里外，花事的聚會靜下來

被提根剪扎的樹根光禿禿的

失巢的鳥啼，令戈壁悲慟得淚流滿面

小宇宙

他在朔風里行走一公里

情感和知覺散盡養分，像雪片從細胞飄落體外

大寒的邊陲，時光有克制的冷靜

來不及和生活錙銖必較

閱歷在他心底墜上生鐵，越來越沉

皮囊卻像脫落皮毛的樹冠

越來越輕

似一枚隨時被歲月收回的書簽

冷空氣裹挾幾滴雪意

為他須發硬朗的臉龐鋪陳了隱忍

無人知曉，他有多么適應煙火氣的自在

時光對待萬物的奧秘是慢的、緩的

他感謝小確幸庇護，回憶太重會吞噬靈魂

如今，年輪的河床悄然沒到他的腳踝

一切不可逆轉

偶爾，他摁住浮出心房的小宇宙

毛筆在故鄉的祠堂描刻：他曾是歸墟的一只鰲魚

少時的銘文被誤當成山海經的虛構圖志

令他不敢認領

生活，教他學做人海的一粒沙

沙粒廝磨，替世情打磨精神的粗糲

裂變出，與人間溫和擁抱的釋然

咸澀的湖泊終將歸巢

他已拙樸如一片馥潤的白茶

河流的譜系里

他開始溯源朝代、故居、史料的一生

創口像巨大的鳥喙，等著解藥喂養

他從胸腔煉出文字敷貼藥方

小宇宙和一粒沙構建空間，他在灘涂起跑

時間突然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