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豆與男孩的電影夢

□瀟湘君子

那是30 年前的事了。

小陸記得，他9 歲那年的春天，家里的糧食有些青黃不接。當(dāng)他再次壯起膽子提醒父親，一定要幫他留足暑假買電影票的錢時，一邊在村小教書一邊在田中耕種的父親不耐煩了，揪著脖領(lǐng)子拎他到了自家的菜地，指著正在開花的一片蠶豆棵子說：“這些蠶豆歸你了，能收多少豆賣多少錢，你就買多少電影票。”

父親不做任何解釋，也不聽他怎樣辯駁。在艱苦的勞作中，父親已經(jīng)用光了他在村小課堂上循循善誘的耐性。父親更知道，鄉(xiāng)村少年的路好窄，如果考不上大學(xué)，就無法將草鞋換成皮鞋。即便如他能夠在鄉(xiāng)間謀得一個教職，也僅是朝不保夕的代課老師。父親可不想兒子因為熱愛電影而重蹈他的覆轍。

父親的傷心和恨鐵不成鋼的惱怒，將小陸摁在了蠶豆地的中心。然而，不到5 分鐘工夫，那股憤怒的、委屈的情緒就被蠶豆地里的微風(fēng)吹散了。小陸看到蠶豆花開了，花瓣上像長著一雙雙訕笑的眼睛。微風(fēng)徐來，花朵的清香招蜂引蝶，無數(shù)雙眼睛也在閃動。

小陸蹲下去，捉住一朵花，自言自語：“我倒要看看，這一園子的蠶豆結(jié)結(jié)實實賣出去，能不能買足暑假的電影票。”

蠶豆花謝了，蠶豆莢子長出來，粉綠粉綠的。摸一摸蠶豆莢，嫩蠶豆像是睡在厚厚的被窩里。等這“被窩”逐漸變薄，蠶豆就長結(jié)實了。

終于，收蠶豆的時刻到來了。早上5 點，小陸都和母親一起下園子摘蠶豆，一直摘到7點半才回家。顧不得兩手烏黑像洗不干凈似的，他從鐵鍋中摸出一個雜面饅頭，背著書包就往學(xué)校狂奔。

放學(xué)歸來，出去賣蠶豆的母親剛進家門。她頭發(fā)凌亂，臉膛被曬得黑紅，累得腰身都塌了，帶回的卻是壞消息：氣溫上升以后，地里的蠶豆長出一抹黑胡子來，價錢急跌，上周還一塊錢4 斤，今天一塊錢8 斤都沒人要了。

母親試探性地看了看兒子的臉，說：“蠶豆賣這么賤了，你能不能少看兩場電影呀？家里的鹽和醬油，還有你妹的頭繩和裙子，都指望這蠶豆換呢。”

在漸漸暗下去的天光里，小陸沉默了好半天，然后咬了咬嘴唇，對母親說：“醬油要買，我的電影票也要買。明天再摘下來的蠶豆不賣了，咱把它曬成鐵蠶豆，以后總有辦法做成吃食，賣出好價錢的。”

母親又問：“你是想做油酥蠶豆嗎？一炸就是大半鍋油，咱家可沒有那么多油好糟蹋。”小陸說：“媽，你只管曬豆，把咱家的場院都曬上，地方不夠，我架梯子曬到屋頂上去。爹說的，這些蠶豆歸我管。”

幾百斤的豆子從莢殼里剝出來，鋪滿了十幾個團匾，在初夏的響晴天里曬得干蓬蓬地皺縮起來。母親背地里對父親說：“這孩子莫不是中了邪？這么多干豆存著不賣，得把全家人吃嘔了。”父親淡淡地說：“隨他去折騰吧，不跌跟斗就不知道屁股疼，也不明白美夢不能當(dāng)飯吃。”

小陸聽了一聲不吭。等到村鄰們的蠶豆統(tǒng)統(tǒng)賣光，菜園里的蠶豆棵子都拔出來當(dāng)燒柴了，他才不慌不忙舀出幾斤干豆，開始浸泡。泡上一天一夜的豆，其間要反復(fù)換水去除豆腥，然后再剝?nèi)ザ挂拢瑢⒚撈ばQ豆隔水蒸。小陸燒起柴灶，急火猛攻，一直蒸到豆子酥爛，可以用搟面杖壓成泥。之后，他起一個溫?zé)岬挠湾仯乱恍∩茁橛停胄Q豆泥和白糖，小火慢慢炒制。

母親驚訝地看到，她那只有9 歲的兒子不停地調(diào)停柴火，讓灶膛中的火焰越來越溫和，而蠶豆泥就在這溫柔的爐火中炒出香味，逐漸起沙了。兒子踮起腳尖，將一點點蠶豆沙抹上母親的嘴唇，母親舔舔，沙鮮甜潤，美絕了。

豆泥晾涼，母親拿出當(dāng)年陪嫁的點心模子，在里面刷一層薄油，幫小陸一起將豆泥舀入、壓實、小心翼翼地拓出，一塊灰綠色的蠶豆糕就誕生了。

依照小陸的主意，母親帶著五六十塊糕，到鎮(zhèn)中心的小學(xué)門口去賣。一塊糕5 角錢，不到半天就賣光了。后來，她又騎車帶去縣城賣……那一年的暑假，小陸不僅買齊了自己的所有電影票，還替妹妹買了頭繩和裙子。

他用行動告訴了家人，別急著否定某些夢想，或許它可以與謀生完美地融合，就像一個男孩收獲蠶豆去看電影一樣。

之后，小陸確實沒有走大多數(shù)農(nóng)村孩子拼命考學(xué)的路。他輾轉(zhuǎn)去了廣州、惠州打工，后來找到一個做場記的機會，逐漸成為廣告片編導(dǎo)。在業(yè)內(nèi)積累了些名氣之后，他走上了紀錄片導(dǎo)演之路。

30 年，他走的路或許人煙稀少，可內(nèi)心從不彷徨。

他記得9 歲那個春天的下午，無數(shù)雙蠶豆花的眼睛包圍著他，看得他心慌意亂。他更不會忘記，那天聽到他們父子爭執(zhí)的鄰居爺爺，在他的父親走出蠶豆地后，給了他一小碗洗過的桑葚，還吟了一首小詩：“蠶豆花開亦郁香，田間好色秀新妝。春心一片何人識，自扮翩翩紫蝶忙。”

那位爺爺跟他講，“自扮”這兩個字，深究起來，既是自得其樂，又是自具雄心；既是自有主張，又是自謀出路……正是這兩個字給了他勇氣與信心，讓他在人跡稀少的路上毫不猶豫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