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棚車

在別人眼里32歲的女老師肖睿是出風頭了。是，她師大畢業后就分配在縣城一個很有名氣的小學，這里師資力量雄厚，入學的大多是職工子弟。她也在一個班擔當班主任，而且成績是全校頂尖的。可在這個暑假，教育局動員年富力強的教員補充鄉下師資，肖睿想也沒想就報了名。走進這個擁有四層樓的倚在山根的小學，開學前盡管經過一番打掃，還是有些灰頭土臉。開學了，五百多個穿著花花綠綠的孩子涌進來，肖睿就有了莫名的沖動。

她被安排到三年級做班主任。多年的習慣讓她這天早早開著自己的車來到學校。第一趟接學生的校車已經進院，魚貫下來那么多活潑可愛的孩子，她猜想這里邊應該有她的班的。盡管她還不知道他們都是誰，他們也不認得她這個新來的老師。

走進教學樓，她本應該先進辦公室的。可不知是什么心理驅使，她就朝著三年級門口走來了。她的教室在哪她當然知道，開學前她就熟悉了。走近去發現，三年級的門敞著，聽聲音里邊已經有了幾個孩子。她本想一步邁進去，但里邊的話聲又讓她止住腳步。

“劉春蕾，又坐你爺爺的花轎出嫁啦？”

肖睿看見說話的是一個胖墩墩的男孩。男孩身旁站著幾個嘻嘻笑的同學。同學們顯然沒看見門口來了老師。

而男孩眼前，那個坐在桌子前、長臉型顴骨略有些高凸的高個子女孩，目視的是前方的黑板，并不搭理男孩。

胖男孩得寸進尺說：“怎么，過了一個暑假你成啞巴了？你不是在老師面前挺能說的嗎？”

另一個女同學過來打抱不平：“高磊，你這叫打擊報復。不就是放暑假前，老師提問你不會，劉春蕾答對了嗎？”

“黃小薇，這兒沒你的事，你少多嘴。我就問問劉春蕾她是不是啞巴啦。哈哈哈，啞巴應該去上殘校……”

就在高磊搖頭晃腦還在笑的時候，情節出現了逆天反轉，只見突然站起來的劉春蕾一轉身，接著聽到了清脆聲響。

隨著那個女同學的尖叫聲，肖睿趕緊一步跨進門，阻止了他們。

那天，她并沒有太深批評兩個孩子。他們畢竟才是十來歲的孩子。但是，孩子的自尊心并不弱于大人。此后差不多一周，劉春蕾的眼神都不敢跟她直視。這樣肖睿內心倒有了幾分自責：她是委屈的呀。如果換了成年人……那天高磊的話也太傷人了。兩天后肖睿才搞明白“花轎”是什么意思。

那是學生放學，因為是走讀生，劉春蕾的爺爺來接孫女了。開的是一輛帶箱的、破舊的紅色電動三輪車，為了防雨，上邊蓋了花色篷布。這在走讀生來接的車中實在屬于另類，很扎眼的，老遠就能看到。肖睿一眼就看到了，隨著看到了站在車旁的是一位仍然臉型很有特點的白發老人。那天肖睿還不知道他就是劉春蕾的爺爺。可當她看見劉春蕾像別的學生一樣，小聲向她說聲“老師再見”，低著頭向那輛車走去了，她一切全明白了。

那天，肖睿是目送著花棚車晃晃蕩蕩開走，并消失在那個彎路上的。

看來劉春蕾的爸媽也出去打工了。她想。辦公室里有家在劉春蕾村的老師，他說：“除了春節那幾天，基本見不到孩子的父母。有人說倆人早離了，也有人說根本就沒離，也有人說離了倆人還一起住著。”肖睿就皺著眉頭搖搖頭。

肖睿突然想要孩子們以自己的家人——爸爸媽媽或爺爺奶奶為題，寫一篇作文。就在她的作文還沒布置給學生時，她突然發現了一件事，校園外的花棚車不見了。那天放學，她照常出來送孩子。她發現劉春蕾走得很匆忙，走的路線好像也不對。她就開始撒目花棚車，哪有影啊。于是她的眼睛就跟蹤了劉春蕾，她已跑出很遠。

她爺爺為什么沒來接她，難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這時有同學手指著告訴她：“花棚車在彎路那邊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有幾天了。”

這是為什么？

還沒有答案的時候，又有同學向她匯報：“肖老師，劉春蕾耍小性性，高低不用她爺爺接送了，爺爺老傷心了。”

這么說不是爺爺不接，是她不要了。

難道被同學說“花轎”之后，她很討厭花棚車了，甚至覺得坐花棚車丟人了？

肖睿覺得必須跟劉春蕾談一次了，這天她把她單獨叫到柳蔭下的長椅上。可她還沒說幾句劉春蕾卻呲著小虎牙笑了：“肖老師，您誤會了。是我跟爺爺說好，今后我就走著上學了。您看，我的個子這么高，腿都長這么長了……”“你家離學校七里路，要走多長時間啊。”“嘿嘿，沒關系的，我也就是早晨早走一會兒，晚上遲那么一會到家。”

可就在第二天，劉春蕾的爺爺突然來學校，要門衛把她約出來：“肖老師，實在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老人搓著他那干樹枝般的手。肖睿鏡片后的眼睛直直望著一臉滄桑、顴骨高凸的白發老人，內心不由得掠過一絲痛。老人來找肖老師，是要肖老師幫他做孫女的工作，咋就不用他送了？說著老人嘆了口氣，孩子稍大點了，有心里話不跟爺爺說了。

這天肖睿滿口地應承了老人，但她的心里真的沒有把握呢。

肖睿不敢想一個留守兒童的世界有多復雜。她沒有立刻做劉春蕾的工作，她想要多了解下這個女孩。她給孩子們布置了一篇作文。第二天就是周六，她本想作為作業要孩子在家寫的。可她立刻打消了這念頭，要孩子在家打好腹稿，周一來課堂上用一節課的時間完成。學生寫作文時，肖睿就靜靜坐在講課桌后沒動彈，她不想下去打擾他們。她知道有些孩子是很敏感的。當然她的眼睛會不斷地瀏覽下去；但她不敢在劉春蕾那停留太久，怕被她發現。孩子們都很認真投入，劉春蕾也是。也許是寫到感情深處了，劉春蕾的臉紅紅的，有一陣激動不已似乎要哭的樣子。肖睿真怕她忍不住——可接下來她卻發現，劉春蕾把寫滿的一頁紙撕了，而且是撕得粉碎。肖睿看看表，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

下課鈴響，孩子們紛紛交了作業。劉春蕾也交了一頁寫得很簡單的作文，題目是《我有個幸福的家》。交作業的時候劉春蕾躲閃著不敢看肖睿的眼睛。

而肖睿的注意力也不在這，她發現劉春蕾把撕碎的紙拋進了墻角的垃圾桶。

下一節是體育課，趁孩子們在操場的時候，肖睿回了趟教室。

這天到了老師下班時間，有同事推門進屋來喊肖睿：“肖老師一塊走啊。”肖睿笑著說：“你們先走吧，我想批會兒學生作業，這里清靜。”然后她就插死了門，走向垃圾桶，把別的垃圾一件件小心地挑出，然后把劉春蕾撕碎的紙屑輕輕倒到桌子上。

劉春蕾的小手也太厲害了！肖睿怎么也不能一下將這些“雪花”拼湊完整，后來她干脆找來漿糊和一張大紙，一小塊一小塊往上粘……她終于走進了一個女孩的內心世界：“爸爸媽媽離婚了，誰也不管我，這個家只剩了我可憐的爺爺，爺爺要整天下田勞動，為我買衣服，為我買書包……每坐在花棚車里我的心都特別地難受，仿佛我就趴在爺爺的背上，滿耳都是爺爺沉重的喘息……”

肖睿頓時淚流滿面。

周一晚放學，肖睿拉著劉春蕾的小手，親自把她送上校車。她告訴劉春蕾今后上學放學就坐校車了。劉春蕾屁股坐在那兒了，眼睛還直直地望著老師，但她不能問出來，因為剛才她已經跟肖老師承諾，不問為什么。

看著校車緩緩開出校門，肖睿含淚的眼睛里又出現了那臺晃晃悠悠的花棚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