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螃蟹幾條腿

任黎明

廖磊在川建集團找了份開車的活，沒想到上班沒多久，集團李總竟然點名廖磊當他的專職司機。

廖磊覺得李總是大領導，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讓他滿意，自從給他當了司機，每天都很緊張。

一天，李總和廖磊在車上閑聊，得知他的孩子在老家上幼兒園大班，就對他說：“咱們集團有自己的幼兒園，單位有補貼，你把孩子轉過來吧！”

就這樣，在李總的幫助下，廖磊把兒子小遜轉到了川建幼兒園。又一件讓他沒想到的事是，小遜和李總的兒子李想在一個班。小遜每天上學前，廖磊都會叮囑兒子：“凡事要讓著李想，不能惹他不高興，不能跟他吵架。”

小遜不解地問：“為什么？”

廖磊說：“別問那么多，記住就對了。”

因為轉學的事兒，廖磊總想送李總一點禮物，可送什么成了一道難題。周末，他路過水產品市場，想到現在正是吃螃蟹的好時節，心中一下子有了主意。他找到一家最好的大閘蟹專賣店，挑了幾只最大最貴的大閘蟹。

廖磊提著大閘蟹回到家，小遜圍上來，高興得拍手大叫：“螃蟹！奶奶你快來看大螃蟹！”

廖磊的母親接過螃蟹，詫異地說：“大閘蟹？這蟹可貴了。”

小遜一聽，興奮地摸著蟹，說：“我要吃！”

廖磊說：“別動！這不是給你吃的，我馬上要拿去送人。”說完，他催促母親找個好看的袋子把螃蟹裝一裝，自己進里屋換衣服去了。

廖磊提著大閘蟹來到了李總家，李總夫妻有事外出了。省了當面送禮的尷尬，廖磊心中暗喜，他把大閘蟹往他們家阿姨手里一塞，簡單說了幾句就回家了。

第二天，廖磊仍舊給李總開車，李總對大閘蟹的事只字未提。廖磊想，在李總眼里，幾只大閘蟹太微不足道了，那可花了自己好幾百元呢！

中午，廖磊接到幼兒園老師打來的電話，說小遜在幼兒園被同學推了一把，頭撞在桌子角上，鼓了一個大包，讓他去一趟。廖磊又急又氣，正要打電話請假，李總走過來拉開了車門。李總說：“老師打電話說，李想把一個小朋友頭上弄了個包，走，送我去看看。”

廖磊一聽這話，心中的急呀氣呀全壓了下去，他說：“沒事沒事，不用去了，老師也給我打電話了，那個小朋友是小遜。沒事的，不用去了！”

李總擺擺手：“咱還是去看看，該怎么處理怎么處理。”

廖磊不敢違拗領導，只好開車去了幼兒園。一見到爸爸，小遜就委屈地哭起來，他指著李想大聲說：“爸爸，他推我！”李想也大聲反駁：“是你先推的我！”

老師說了情況，倆孩子原本在一起玩，玩著玩著，為“一只螃蟹有幾條腿”的問題發生了爭執，小遜爭不過，推了李想一把，李想回推，小遜的頭就撞到了桌子上。

廖磊顧不上看孩子的傷，立馬對孩子說：“是你先動手，你不對，趕緊跟李想道歉！”

小遜一聽，哭得更大聲了，說：“是他不對，說一只螃蟹七條腿，我糾正他，他不聽，還和我吵。”

李想毫不相讓：“就是七條！”

“八條！”

兩個孩子像兩只斗雞，瞪圓眼睛又開始吵起來。

“爸爸，螃蟹到底有幾條腿？”小遜把目光投向父親。

“叔叔，是七條，我昨天數過的！”李想也向廖磊求證。

廖磊憋了半天，說：“七八條吧……”

李總皺著眉，意味深長地看了廖磊一眼，說：“先去醫院，去完醫院，咱們一起去菜市場數一數，螃蟹到底有幾條腿。”

廖磊表示不用去醫院，李總卻牽著倆孩子上了車。從職工醫院出來，孩子們歡呼雀躍地去了菜市場，早忘了剛才的爭吵。李總買了一只大閘蟹，解開繩索，抓在手里，讓孩子們數起來。

“一、二、三、四……”倆孩子認真地數著，數到最后，小遜笑了，李想哭了。

李總對兒子說：“你看，螃蟹是八條腿，今天你說得不對，做得也不對，你得向小遜道歉。”小遜也在旁邊說：“對，你得跟我說句‘對不起。”

廖磊拉了兒子一把，說：“沒事，咱回去吧。”

這下輪到李想“哇哇”大哭了，他邊哭邊說：“就是有七條腿的螃蟹！咱家就有，我帶你回去看。”

“咱家什么時候有螃蟹？”李總問。

“昨天你們沒回家，張姨接我上完鋼琴課，我看見水池子里有螃蟹，她撈了一只讓我玩，我自己數了好幾遍呢。”李想答道。

“走，一起去看看！”李總說。

廖磊想，原來李總還不知道我送大閘蟹的事呢！昨天那幾只可都是自己精挑細選的，只只個大腿粗，根本不是那種缺胳膊少腿的蟹，得去看看再說。

李想回到家，見到阿姨，第一句話就問：“張姨，昨天我玩的那只螃蟹呢？”阿姨帶著大家去了廚房，她把那只螃蟹提溜在手里，個大腿粗，但一邊只有三條腿。

“一、二、三、四……”兩個小朋友又數起來。數著數著，李想笑了，“你們看，它只有七條腿！”

李總也笑了，他指著大閘蟹說：“兒子，我真高興你沒有撒謊。是這只螃蟹斷了一條腿。”倆孩子湊近仔細看了起來。

李總問阿姨：“這蟹哪來的？”

阿姨一指廖磊，說：“不就是他昨天拎過來的嗎？”

廖磊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李總，我只是想感謝你幫小遜轉學，沒想到送了只少了腿的螃蟹，弄出今天這一攤子事來，都是我的錯，我道歉……”

這時，站在一旁的小遜說話了，他說：“爸爸，原來你昨天買的螃蟹是送李想的，不是你的錯，是我錯了。”

小遜告訴大家，昨天爸爸買了螃蟹回家，說是送人的。可小遜很想嘗嘗大閘蟹是什么味，就趁奶奶去找袋子，把其中一只大閘蟹沒捆好的一條腿偷偷給掰下來了。奶奶回來時發現了，怕小遜挨爸爸揍，悄悄把那只斷腿的螃蟹塞到了袋子最下面。

接著，小遜語出驚人：“早知道是送李想的螃蟹，我就扒四條腿了。”

“為什么？”李總問道。

“我和李想不是好朋友嗎？好朋友就應該分享。一人一半，你愿意嗎？”

“我愿意！”李想大聲說道。

李總“哈哈”大笑，把手一揮，說：“今天咱們就一起分享！”說完，他讓阿姨將大閘蟹全部拿去蒸了。廖磊慌忙推辭，小遜卻歡呼雀躍。

孩子們去玩了，李總對廖磊說：“你呀，當初選你做司機，是因為你心細，我見你每次開車前都會檢查車況，車里也弄得特別干凈。可后來啊，我發現你太謹小慎微了，從不抬頭挺胸，對我更是曲意逢迎。一只螃蟹八條腿你不知道？我要的是一個能辨曲直的司機，我也希望李想身邊有一個真誠正直的朋友。”

李總一番話觸動了廖磊。廖磊的確活得太累了，他不想兒子也這樣唯唯諾諾地活著。

那天，廖磊主動和李總挨著坐在一起，吃了頓清蒸大閘蟹。他們一邊為孩子們拆螃蟹，一邊說說笑笑，這是廖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席間，他拿起一只螃蟹，高興地對孩子們說：“瞧，一只螃蟹八條腿……”

（發稿編輯：陶云韞）

（題圖、插圖：佐? 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