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做的那道香椿菜

本刊通訊員 李庚道

母親離開我們20 多年了。每想起母親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母親做的那一道香椿炒雞蛋，好像又聞到了那令人垂涎的香味。

記得20世紀50年代初，我讀小學，那一年冬末春初，母親從老遠的外婆家拔來一棵光禿禿約一米高的香椿樹，栽在我家院子里。母親對我說：“等樹長大了，發很多芽，長好多葉子，用它炒雞蛋，特別好吃?！庇终f：“三月八，發椿芽?！辈恢沁@種樹太嬌，還是我們的管理水平不夠，或許是我性子太急，總覺得它長得很慢。我幾乎天天澆水，一周松一次土，一月施一次肥，每天上學放學都要看它一眼，可是，過了三月八，還不發芽。到了4月，才發了幾個小芽，我高興得直拍巴掌，還多次拉著母親去看。

可是，好景不長。發的幾個新芽，開始慢慢地變蔫，接著變黃，最后枯掉。母親說，不要急，它還會再發新芽的。又過了一周，果真又發出一些新芽來，但是，又是好景不長，同樣的結果又發生了，而且還生了些小蟲，我就一個個地去捉。一直到了夏天，才發出10 來個芽，長出10 多片嫩葉子，這時我叫母親給我炒蛋吃，她說：“孩子，就長出這幾根毛，不能拔掉，拔掉了樹會很疼，還會憋氣憋死的，芽是樹的嘴巴鼻子，會進氣出氣的，叫它好好養身體，明年長成大樹了，會長出好多芽好多葉子，到那時，媽一定給你炒蛋吃。”由于吃菜心切，我幾次哭著鬧著要摘葉子，因此挨過打挨過罵，母親沒辦法，就到村里各家“考察”，沒一家種這種樹的，只好徒步10多里路，到外婆家摘了些香椿葉子回來炒蛋吃。的確，很好吃。想來我家平時吃的都是紅薯面高粱面玉米面黑、紅、黃窩窩頭，喝的是黑紅黃稀飯，菜是紅薯葉莧菜葉等炒的，很少吃雞蛋，因為會把它賣掉買油鹽醬醋茶煤油肥皂針剪筆墨紙硯交學費等，這叫雞屁股銀行，誰平時舍得吃？要吃的話只有等逢年過節過生日了。

盡管母親炒得很好吃，但我總覺得缺點什么，好像還差一點味道，可能不是自己親手種的香椿樹的葉子吧。經過夏天的催生，秋天的保養，冬天的睡眠，我家的那棵香椿樹，到了第二年，長了好多新葉子。有一天中午，母親掐了一些葉子，洗凈切好放在一個碗里，等我放學回來，當著我的面，打了兩個雞蛋在另一個碗里，用筷子攪勻，然后開始生火。鍋燒熱后，她小心翼翼地倒進小半勺香油，繼續加熱后才把那攪勻的蛋環繞鍋底慢慢攤開倒進鍋里，那粘在碗里倒不出來的蛋漿，就用手指頭刮凈弄到鍋里，弄不干凈，就刮凈放到鍋鏟前端，這時鍋里發出剌拉剌拉的聲音。再用鍋鏟勻平翻身成蛋餅后攪碎，到八成熟后鏟出來，再往鍋里滴幾大滴香油，用同樣的方法把香椿葉炒成八成熟，再把蛋放進鍋里一起攪拌炒好后鏟出來，那味道香極了。

還沒到開飯時間，我就吃了幾筷子，母親推開我的手說，是專門給你炒的，不要搶，我們不吃，等開飯再吃不晚。吃飯時，我再三叫父母嘗嘗鮮，他們每人才夾了一筷子，看他們真的不吃，我也不客氣，狼吞虎咽一下子吃光，還用舌頭把蛋碗舔干凈。當時只覺得很香很好吃。

后來我參加工作去了遙遠的南方，成了家有了孩子，平時沒有長假，只盼春節回家，但由于買不到車票等原因，從沒回老家過過春節。有時母親寄來干香椿葉，但我無論怎么學著母親炒香椿雞蛋，都炒不出那種香味來。一次我出差路過縣城，順便回老家看看，家里蓋了新房，那棵老香椿樹礙事，家里人想挖出來當柴燒，母親不肯，就變為移栽，但沒養活，還是死了，母親為此掉過幾次眼淚。

我這一生到過好多地方，還沒看到過香椿樹。后來，我恍然大悟，驀然想起，母親不就是那棵永不衰老的香椿樹嗎？一直到老，都要把清香留給子孫，她給我們的愛，就像這香椿一樣，永遠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