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涵露
(南京理工大學,江蘇 南京 210095)
根據農業農村部發布的信息顯示,截至2021 年,我國農作物的良種覆蓋率已超過96%,品種選育能力也有明顯提高,自主選育品種面積占比已超過95%,畜禽核心種源自給率超過75%[1]。2020 年,經統計,10年內全國審定、登記農作物品種3.9 萬個,良種對糧食增產與畜牧業發展的貢獻率超過四成,為我國糧食連年豐收和重要農產品穩產保供提供了關鍵支撐。尤其是水稻、小麥兩大口糧作物品種實現完全自給,雜交水稻產量潛力突破15 000 kg/hm2并保持國際領先。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年申請量連年世界第一已到第四個年頭。畜禽核心種源自給率超過75%,多個自主培育的品種其生產性能已達到國際先進水平,由此可見我國已經是實實在在的種質資源大國[2]。
雖然我國種業較為領先的領域發展優勢突出、前景良好,但在其他領域依然有被“卡脖子”的風險。隨著我國城市化的發展,耕地面積減少,農業人口的占比下降,生產資源和要素向非農業轉移,必然會威脅到糧食安全[3]。以豐縣牛蒡為例,牛蒡的主要種植地分布在江蘇、山東、河北等地,且一般認為產自浙江嘉興桐鄉的質優。但在2008 年對牛蒡種質資源的調查中發現,由于浙江嘉興桐鄉地區經濟的發展,已經沒有規模化種植牛蒡[4]。由于牛蒡種質資源市場基本被日本控制、國內缺乏系統的牛蒡良種繁育基地,栽培牛蒡所需的種子需從國外引進,0.5 kg 種子的費用要幾百元,豐縣每年花費在種子進口的費用超過千萬。牛蒡的種植成本過高,導致牛蒡產業發展十分緩慢。傳統的栽培技術被逐漸忽視,傳統種植的農作物被新品種取代,地方特色種質資源流失嚴重,種質資源流失是我國農業發展最嚴峻的缺口。江蘇省水稻、小麥、玉米等大宗農作物隨著新品種的推廣,基本不再生產地方品種[5]。
我國是大豆原產地,但目前玉米、大豆、油菜等品種的市場被國外壟斷,導致目前我國進口大豆的主要供應來源是美國、巴西以及阿根廷。2020 全年累計進口大豆10 032.82 萬t,同比增幅11.7%,2021 年累計進口9 652 萬t。截至目前,國內小麥、玉米、大豆價格仍處于上漲態勢中。另外,我國在種質資源精準鑒定技術方面與國際先進水平相比還較為落后。雖然我國成立了農業農村部作物種質資源保護與利用中心,已超過52 萬份的保存資源,總量位列世界第二,但已完成資源精準鑒定的比例極低。缺乏對基因多樣性的系統深入研究,空有極大樣本量的種質資源,也很難為我國育種實踐與理論研究提供有力基礎。
種質指農作物親代傳遞給子代的遺傳物質,因此種質資源又稱遺傳資源,是選育新品種的基礎材料,豐富的種質資源是人類生存繁衍的重要資源[6]。有的地方產的大米會更黏糯,不同地域的雞鴨魚肉口感也不一樣,這些人們早就習以為常的生活常識,都是不同基因影響的結果。在豐富多樣的遺傳基因中,還有眾多人類未知的優良基因亟待開發利用。對優良基因進行匯聚或重組或疊加利用,可能實現對作物的產量、品質、抗性等性狀的質的跨越。因此,農業種質資源是作物、畜禽、水產、農業微生物等新品種選育的基礎。
種質資源也被形象地稱為未來農業創新和發展的“芯片”,正是每一次種質資源的突破性發掘利用,才推動了農業產業的一次次進步。袁隆平雜交水稻的一粒種子從綠洲種到沙漠,端起了全國人民的飯碗;以梅山豬為主等地方品種,極大地推動了全球生豬繁殖性能的提升;特色黃羽肉雞產業的發展,則得益于充分挖掘利用文昌雞、清遠麻雞等地方品種。糧食安全是人民生活穩定的頭等保障,種質資源則是糧食安全的基礎保障,要想保證我國糧食產量穩定、品質安全,就必須保護好農作物的生物多樣性,也就是保護農作物育種的種質資源。
我國農業種質資源保護和利用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刻。我國擁有世界上最豐富的種質資源,當前正努力從種質資源大國向種質資源強國發展。
2015 年頒布的《全國農作物種質資源保護與利用中長期發展規劃(2015—2030 年)》為種質資源學科的發展提供了戰略支撐。“十三五”規劃注重提升設計育種關鍵技術,鼓勵自主培育優良品種。2022 年,國家進一步加大對種業振興的政策支持,中央財政加大了對地區種質保護的資金支持力度,新增了種質資源普查保護、生產性能測定經費,國家發展改革委、農業農村部印發了《“十四五”現代種業提升工程建設規劃》,中國農業發展銀行也出臺了投貸聯動金融支持種業政策以打好種業翻身仗。“十四五”期間,我國第三次全國農作物種質資源普查與收集行動也將持續推進。正在建設的新國家農作物種質資源庫,其設計保存容量較現有資源庫容量擴大近4 倍[7-8]。新《種子法》的頒布也闡明了國家堅持激勵育種創新、保護種質資源、加強基因資源的產權保護不動搖的堅定態度。法律的不斷完善使得植物新品種權保護逐步成熟,也將進一步引導、扶持我國種業持續健康發展,不斷壯大。
豐縣是農業大縣,農業資源十分豐富,位于江蘇省徐州市,總面積1 450.2 km2。豐縣又以“特種蔬菜之鄉”聞名,栽培牛蒡的歷史可以追溯到20 世紀80 年代末。被引進的食用牛蒡種植在種過山藥的山藥溝中得到推廣,助力了豐縣農產品出口增收。隨著開溝機的普及,牛蒡種植得以進一步推廣,種植方式也變為有規模的大面積種植。
2.1.1 種植成本高、效益低下
早些年,牛蒡產業收入并不容樂觀。一是種子進口的高額成本問題;二是豐縣牛蒡的種植模式問題,以家庭為單位的種植模式使得標準化種植技術難以充分普及,導致牛蒡產品自身的品質不高;三是機械化程度較低、人工成本較高的問題。生產資料價格的不斷上漲、人力投入加大,使牛蒡種植的收益較低甚至虧本。農作物的種植是整個農產品產業發展的前提和基礎,種子資源的限制與成本過高問題對于牛蒡產業的發展非常不利。
2.1.2 加工技術水平低
豐縣牛蒡的初加工技術已經廣泛普及,使得同類產品的競爭加劇,產品缺乏明顯的特色和優勢。雖然豐縣牛蒡加工產品種類多達80 余種,但大多是醬、酥、茶等粗加工產品,加工技術水平要求不高,深加工產品較少。大多數企業都存在缺少資金、技術和研發人才的情況,導致產品和技術水平提升緩慢。加之企業規模限制,產品的生產能力和對原產地的帶動能力都十分有限。
2.1.3 銷售、宣傳模式單一
豐縣牛蒡的市場流通模式單一,分散農戶所種植的牛蒡全部經過收購商流向市場。農作物的種植是農業產業發展的源頭。
農戶對于收購商的定價沒有話語權,僅依靠種植牛蒡的收入,難以形成規模化種植。此外,豐縣牛蒡針對產品宣傳的投入較少,欠缺有效的市場宣傳;未注重發展“豐縣牛蒡”公用區域品牌特色,品牌附加值較低,導致眾多初加工產品的市場定位一直較低。
2.2.1 加強政策引導,專業領導團隊助力產業發展
要想實現打造產業鏈并且塑造有影響力的商標名牌,現有單一體系的知識無法解決,需要擁有專業知識的特殊人才在各個流程進行指導與幫助。因此,江蘇省委、省政府決策部署了一批又一批的專業人員作為“科技鎮長團”來到豐縣,對農業生產的各個方面予以專業的研究與指導。2010 年以來,團成員累計已達61 人,其中不乏博士、中國農科院研究員等頂尖專業人士。鎮長團成員們通過自身過硬的專業技術、社會及研究等資源,從生產加工到形成產業鏈再到品牌建設,極大地助力了牛蒡產業的發展。在擁有專業知識的基礎上,要想提高農戶的積極主動性,少不了經濟方面的政策的支持。政府相關部門針對新型經營主體專門設立2 000萬元扶持基金保障其順利發展,并且為了避免農戶的高額種植損失,還積極推廣牛蒡相關種植保險,為農戶提供底線的經濟保障[9]。
2.2.2 推動生產專業化,實現種植標準化
牛蒡因其自身種植和生長特點,從種植到產收的過程都需要依靠大量人力、物力。為了實現可持續發展,從土壤保肥的角度出發,必須采用牛蒡與其他作物輪茬播種的種植方式。常見用菠菜或玉米輪番播種,其生長周期較短,僅靠人力以及初級機械工具種植對農民造成了不小的挑戰。包種機、打溝機、播種機、收獲機等機械設備普及后,豐縣牛蒡機械種植的生產與研發實現了快速發展。
目前,豐縣牛蒡實現了全鏈式的機械化種植,極大地提升了傳統生產效率。由于農民傳統種植經驗中缺乏對土壤保護的專業知識,僅依靠簡單的輪作維持土壤活性,對牛蒡的生長周期把握也有所偏差,常常有根部木質化而使牛蒡品質下降。為此,豐縣建立了標準化種植基地,積累并分析牛蒡及土壤等各項數據,總結牛蒡種植經驗,以實現豐縣牛蒡科學高效的標準化生產。
2.2.3 加強科研投入,打破種質資源壟斷
提升種植技術解決不了種子來源的限制問題。種子是農作物的起點,是農業生產的源頭,產業的活力離不開生產技術的不斷進步以及產品的推陳出新。豐縣成立了牛蒡產業研究院、牛蒡良種繁育基地等培育國產牛蒡種子解決種質資源的限制問題,并對牛蒡生產技術以及相關產品進行持續研發。
截至2021 年,已授權的發明專利包括牛蒡酵素、牛蒡葉酵素、保鮮牛蒡、牛蒡皮固體發酵等20 余項發明;已申請的發明專利超過30 項。豐縣還建立了豐縣牛蒡工程技術研究中心,與徐州工程學院、徐州生物工程職業技術學院、南京農業大學聯合,資源共享,聯合研究探索開發牛蒡新品種的利用[10]。
2.2.4 擦亮地理標志名片,推動產業融合發展
為了打響豐縣牛蒡的品牌效應,形成區域品牌影響合力,豐縣積極參與地理標志商標申請工作。2013年“豐縣牛蒡”正式獲批國家地理標志商標,隨之涌現出了“康匯百年”“天利”“孟家莊園”“滿春食品”等一批江蘇省著名品牌。為拓展企業產品類型,助推企業產品轉型升級,豐縣大力助推牛蒡精深加工業,開發一系列酵素飲品、牛蒡益生糖果等產品。為形成產業長鏈、提升產業價值、實現資源整合,豐縣以范樓鎮齊閣村為核心規劃建設牛蒡產業園,其功能包括產品科技研發、標準化種植研究、提供精深加工、冷鏈物流以及文旅休閑項目,實現從研發、種植、加工生產、運輸配送到品牌推廣文旅宣傳的整個產業高度融合發展[11]。
2017 年以來,“豐縣牛蒡”先后入選“江蘇省十大人氣地理標志”品牌以及榮獲“中國氣候好產品”的認證,2020 年豐縣拿到了“牛蒡之鄉”證書。目前,豐縣擁有超3 333 hm2的種植基地、15 萬t 的年產量,占全國牛蒡出口量1/2 以上,成為全國最大的牛蒡標準化生產基地和深加工生產基地,是名副其實的“牛蒡之鄉”。
在種質資源與生物多樣性保護方面,豐縣目前已完成了1.33 hm2牛蒡資源庫基地建設、200 m2牛蒡種子儲藏低溫冷庫建設以及牛蒡種子監測實驗室建設,建成牛蒡良種繁育基地。新培育的種子是本地種植戶種植的源頭保障,極大降低了農戶的種植成本。在今后的兩年內還將完成牛蒡種子資源庫建立;資源庫收集牛蒡品種資源20 個;試點種植面積1.33 hm2;種子種植面積超1 000 hm2;專利申請5 件;新型產品3 件;牛蒡新品種1 個。
在市場貿易方面,2020 年豐縣牛蒡及其制品銷售額達2.17 億,營業利潤1 960.89 萬元。2020 年出口量8 817 t,出口創匯1 500 美元。專業市場的流通量從2 520 t 提升至4 500 t。國內電商渠道的銷售量持續增長,2019 年初每個月8 000 單左右,成交額27 萬元。到2020 年初,每月訂單總量超5 萬單,成交額超150 萬元。從2015—2019 年,產值達113 550 元/hm2左右,凈收益為73 875 元/hm2。2018 年,由于牛蒡價格的大幅上漲,凈收益達到頂峰,產值為178 500 元/hm2,凈收益達到了139 500 元/hm2。相比其他競爭性作物,例如水稻、油菜、小麥等,牛蒡的凈收益明顯提高。
在鄉村振興方面,豐縣因地制宜地發展牛蒡特色產業,實現了種植模式的機械化升級、產品粗制到精深加工的升級、種植規模的產業化升級、產品單一到形成產業全鏈的升級、農作物到形成品牌影響力的升級;實現凈收益的成倍增長,從幾百元到5 000 多元,帶動4.47 萬戶、10.69 萬名建檔立卡低收入人口實現脫貧致富。
一是重視種質資源,加大研發投入力度。目前,我國種質資源依然匱乏,專業收集、研究人員隊伍和支持經費不足,限制了我國已有種質資源的有效利用。種質資源的保護工作不應在經受資源威脅與限制的情況下開展。每一種動、植物品種都是我國農業發展的寶貴財富,是保障生物多樣性的重要資源。地方政府應在農作物資源開發保護、良種繁育、良種推廣應用、種子儲備等方面給予可靠的財政支持。各地應對當地農作物、禽畜品種進行統計調查,因地制宜的保護模式可以有效降低種質資源的統計與保護成本,還降低了當地特色產業的發展門檻,充足的資源保證有利于進一步的農產品研發與產業建設。應鼓勵企業與優勢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建立長期合作,積極與國內知名基因檢測企業合作。借助省級農業種質資源保護與利用平臺、國家種業大數據平臺,實現種質資源的互利共享[12]。
二是完善政策支持,加強專業指導。建立并完善農業產業、地理標志、工商文旅等多部門工作協調機制。提升政策協同性、業務聯動的靈活性和信息共享的便利性。各地區應著力分析農產品地理標志申報情況、農產品種植的發展阻礙以及此類地理標志相關產業發展特點,因地制宜地提出能使國家政策有效“落地”的措施,并研究制訂地理標志相關產業及其所在區域發展規劃[13]。無論是產業發展還是種質保護,都需要專業化團隊的支持,依靠專業人員的指導,才能在種植前做好產業規劃,生產中做好技術指導。針對各地的農作物種質資源不同特點,一個完整的專家團隊應包括不同農作物種類相關專業以及不同研究領域的專家,確保資源高效利用工作的有序開展。
三是深挖地標品牌,創新宣傳模式。鼓勵地方品種申請地理標志產品保護,提高區域品牌效應。努力挖掘當地地理標志產品特殊品質、文化內涵等獨特賣點,就其品質特色與文化內涵進行針對性宣傳。制訂地理標志產品標準,建設完善的地理標志產品標準體系,推進相關地理標志產品種植養殖、生產加工、經營管理等領域標準制修訂,把控地理標志產品質量。借力新媒體時代,豐富宣傳模式。借助互聯網宣傳手段,比如社交平臺、短視頻平臺、直播平臺等媒介,開展豐富的商業宣傳活動,將產品推進公眾視野,拉近品牌與公眾的距離,擴大地理標志的影響力。努力實現通過地標產品保護,帶動產業發展,促進人才資金流入,推動種質資源保護的良性循環。
四是打造產業強鏈,實現融合發展。大力發展當地農產品精深加工業。扶持農業加工業就是扶持農民,農產品加工升級不僅能提升產品的市場競爭力、提升品牌效應,還會給農戶帶來更加可觀的經濟收益,是實現產業融合發展的重要一環。
倉儲、物流一體化建設,可推進市場流通與加工存儲有效銜接。符合當地農產品所需的冷鏈物流可以有效地減少運輸過程的消耗損失,提升倉儲靈活性,實現從田地到餐桌的無縫銜接。一體化流程保證了產品的可追溯性,更有利于農產品質量規范管理與提升。吸引企業入駐,激發區域活力[14]。完善配套服務體系,提升企業吸引力,打造區域龍頭企業,增強示范引領作用,提升區域品牌影響力;扶持中小企業,形成一體化創新科技集群。依托產地文化特色,開拓文旅產業。以地理標志為起點,挖掘歷史典故、文化傳統、民族習俗與品牌故事,與產業園區相結合,統籌現有資源,有序發展新型鄉村特色旅游項目。加大文宣推廣力度,借助各種新媒介宣傳,提升產地的文化影響力。
種質資源是農業科技創新的源頭,是傳承中華農耕文明的載體。種質資源保護與利用應放到各地的基礎性、公益性、戰略性、長期性的發展規劃中。不僅要在宏觀政策上強調種質資源保護,在具體法律保護、制度措施保護上,應落到實處。更需要提升各個部門、主體主動保護意識,擴大公眾參與度。“豐縣牛蒡”以地理標志助力鄉村振興、推動種質資源保護的成功經驗為種質資源保護路徑提供了新的思路與啟示。各地應結合種業振興、鄉村振興等國家重大戰略,積極探索當地農業種質資源保護利用新路線。支持具有民族特色、蘊含傳統文化的農業種質資源開發利用,依法申請商標、地理標志產品和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等,實現農業種質資源的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