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辛楣的說話之道

閆晗

《圍城》這本書總是一讀再讀，每一遍都有不同收獲。初讀被那些精彩的比喻吸引，再讀時發現人物的個性與際遇也很有意思。比如趙辛楣出場時是一個很傲慢的人，似乎站在主角的對立面，把方鴻漸“從頭到腳看一下，好像鴻漸是頁一覽而盡的大字幼稚園讀本”。說話語帶譏諷，讓人并沒有好感，但越到后面，就越喜歡他。這是一個格局大、成長型的人，他說話做事展現的情商，值得學習。

趙辛楣和方鴻漸化敵為友之后，第一回吃飯聊天時居然為各自的暗戀對象起了爭執，趙辛楣說方鴻漸“為了一個黃毛丫頭，就那么憤世嫉俗，真是小題大做”，自尊心強的方鴻漸一氣之下，跑了出去。

本來就交情不深，隨便評論人家的“女神”就和隨便評論別人的愛豆一樣，是容易“友盡”的。但是趙辛楣有自己的解決方式。方鴻漸沒跑太遠，趙辛楣就打電話給他：“老方呀，我道歉可以，可是你不要假生氣呀！今天你做主人，沒付賬就跑，我們做客人的身上沒帶錢，被扣在咖啡館里等你來救命呢！SOS，快來！”半開玩笑半道歉的說話方式一下子緩解了尷尬，假設自己陷入沒帶錢的窘境，也給了方鴻漸臺階下。

趙辛楣介紹方鴻漸去三閭大學原本是為了除去這個“情敵”，沒想到兩人倒結伴一起去，同行的還有另外幾位同事。同事李梅亭和顧爾謙主動提出買票，卻聲稱票難買，只買到三張好票，讓給他們三個年輕人。趙辛楣懷疑兩人是為了省錢給自己買了低等票，不坦誠還要賺感激。

被同事“算計”原本是件不開心的事情，但趙辛楣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件事，他想到李、顧有家累，可能把學校給的旅費大部分留在家里做家人的開銷。而且考慮到路上大家同行，立即開啟了自省模式：“鴻漸，我在路上要改變作風了。我比你會花錢、貪嘴、貪舒服。在李和顧二人的眼里，咱們也許是一對無知小子，不識物力艱難，不體諒旁人。從今以后，我不做主了，膳宿一切，都聽他們支配。免得我們挑了貴的飯館旅館，勉強他們陪著花錢。”能想到這一層，有對人情世故的體察，也有對自己的反思，非常了不起。

趙辛楣有句名言：“旅行是最勞頓，最麻煩，叫人本相畢現的時候。經過長期苦旅而彼此不討厭的人，才可以結交成為朋友。”方鴻漸就問：“經過這次旅行，你覺得我討不討厭？”趙辛楣說“你不討厭，可是全無用處”。這話沒錯，不討厭但沒用的方鴻漸路越走越窄，趙辛楣卻是能解決困難的人，離開某個位置，也很快能找到下家。

后來的趙辛楣憑借自己的能力混得春風得意，方鴻漸卻在三閭大學待不下去，兩人相遇時，趙辛楣依然坦誠相待，沒有流露出任何優越感，要送一筆錢給方鴻漸做賀儀，說出的話也十分熨帖：“我勸你別推。假使我也結了婚，那時候，要借錢給朋友都沒有自由了。”這句略帶傷感的自嘲撫慰了方鴻漸的心，即使是幫助別人，也要用對方最能接受的方式，這是趙辛楣的可貴之處。

《紅樓夢》里，賈雨村求林如海推薦做官門路，林如海向賈政推薦他，卻十分照顧賈雨村的顏面和心情，用請求賈雨村送黛玉去賈府的方式，順帶寫了一封推薦信。林如海幫人也幫得優雅有風度。

趙辛楣結婚時沒有通知方鴻漸，只在數月后的一封信中不經意地提及。而方鴻漸立即懂得：“他結婚不通知我，是怕我送禮；他體諒我窮，知道咱們結婚受過他的厚禮，一定要還禮。”這是朋友間的理解和懂得。

會緩解尷尬，給人臺階下，能換位思考，待人有同理心，境遇好時不居高臨下，幫人時照顧對方的心情，這是趙辛楣為人處世的可貴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