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之美

王充閭

月巖

劉立雪

世事從來滿則虧，十分何似八分時。

青山作計常千古，只露巖前月半規(guī)。

詩人借助山巖遮月的景色，闡述世事盈虧、得失之間的辯證關(guān)系。一般的詠物詩，都是先寫景物，然后即物明理。此詩別開生面，先講一番道理，說世間的事物向來都是逢滿即虧、物極必反的。所以，哲人主張“不到頂點”。之所以十分不如八分，就是因為八分尚有發(fā)展余地，而十分立刻就走下坡路了。詩人覺得光這么議論還不解渴，又舉出眼前的自然現(xiàn)象來作為佐證。他說，你看青山真有遠(yuǎn)見卓識，作出千秋萬古的長遠(yuǎn)考慮，它就是不讓滿月露面，只將半鉤新月顯現(xiàn)在世人眼前。這里采用的是擬人化手法。全詩援理入景，景理交融，極具說服力。月巖，有學(xué)者考證，在湖南道縣，明代地理學(xué)家徐霞客曾寫入《楚游日記》。

追求完美無缺，這是人的本性;但現(xiàn)實生活中卻很難做到，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只是一種理想。正如蘇軾詞中所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而且，美學(xué)中存在一種“不足而美”的現(xiàn)象;有的智者甚至?xí)鲃印扒箨I”，晚清名臣曾國藩就給自己的書房取名“求闕齋”。闕者，空缺、虧損、未滿、不足也。他說：“嘗觀《易》（豐卦）之道，察盈虛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無缺陷也。日中則昃，月盈則虧，天有孤虛，地闕東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他在一生中最興旺之際，可說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鼎盛時期，給其九弟曾國荃寫信，說：“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開月未圓（北宋蔡襄詩句）七字，以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

但是，這種認(rèn)識并未被世人普遍接受。清代學(xué)者褚人獲《堅瓠首集》記載：“會稽天依寺有半月泉。泉隱巖下，雖月圓滿，池中只見其半，最為妙處。有僧鑿開巖名‘滿月，殊可笑。楊升庵（明代著名學(xué)者）因題一絕云：‘磨墨濃填蟬翅帖，開半月巖為滿月。富翁漆卻斷紋琴，老僧削圓方竹節(jié)。”這里列舉了四種出于無知而做的大煞風(fēng)景的蠢事，俗僧鑿巖為其一種。他的做法之所以“殊可笑”，是因其只知圓滿為美，而不懂得“斷崖吐月，才出半規(guī)”（宋人呂祖謙語）的殘缺之美，給予人的啟示會更深刻，更能發(fā)人深省。3000D976-7878-45DE-B639-788EACCAAD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