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蓮

李萌

在校園的舊教學樓邊的小路上，有一處不惹人注意的小園。在小園最里邊，有一小片不留心就不能發現的荷塘，這是一片小小的靜靜的荷塘。荷塘實在是太小了，小到連在小路最邊上的荷花盛開時竟無人摘采，小到不足以讓人駐足觀賞。我常想，如果再有兩三個這樣大的荷塘連在一起就好了，那樣的話肯定能吸引不少人來觀賞。這荷塘是靜靜的，沒有人在這里談天說地，沒有白鴿，沒有野鶴，沒有柳枝，沒有月色，僅一池青綠與粉白，太孤單了。

偶然間看見這小片荷塘時，我驚訝極了！校園里居然還有一塊如此幽靜的寶地。我喜愛這份靜，喜愛獨自在這閑坐。盛夏時節，我見這一片青綠中點綴著粉白的荷塘，荷葉都已經撐開了，這時尤其能感受到這荷塘真是太小了，你擠我，我擠你，很少有一片完整的荷葉能在陽光下輕松自在地舒展自己的綠色，總有一部分要被其他綠色遮住。微風過時，總能聽到荷葉們對這小荷塘的竊竊抱怨。蓮花總是比碩大寬矮的綠葉高出一截兒，不用跟寬矮的葉子爭奪身后的領地，獨自享受著空曠的高處。靜藍的天空離得太遠，擁擠的綠葉又都在身后，尤其能讓人感受到這荷塘的靜。而蓮花從未感受過青綠的熱鬧，“高處不勝寒”，總是孤傲、寂靜地開著。

看著荷塘中粉白嬌嫩的蓮花，我真忍不住想去摘一朵，這不就是“花開堪折直須折”嗎？明白了為何會有“涉江采芙蓉”，夏日勝景當然想和最親近的人分享，當然想將這嬌嫩的花送給心儀之人。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給心儀之人送花古已有之。然而“所思在遠道”，想要送給的她卻相離遙遙，相見無望，孤身游蕩。這是送不出去的花，揮散不掉的愁，原本的夏日美景突然寂寞，無故牽引出觀賞人的相思愁緒，徒增一份憂傷與無奈。與之相同的是“低頭弄蓮子”，不同的是“弄蓮子”的女子是帶著相思而來采蓮的，采蓮的只有自己與影子，等的人終究沒有出現，最后連采蓮的心情都沒有了，百無聊賴地望著藍天白云出神，想著“吹夢到西洲”的虛無，白天見不到，只有用夢來抵御夜晚的孤獨。如果說“涉江采芙蓉”采的是游子對妻子的思念，那“低頭弄蓮子”弄的則是女子對情郎的惦念，都是不能與意中人相見的無奈與哀愁。無論是“采芙蓉”還是“弄蓮子”，似乎都是人的內心無法抑制的思念的外化舉動。荷塘啊，你的美麗總是帶著寂寞與哀傷嗎？

深秋的荷塘滿是低垂著的枯葉，棕色的葉縮成一團，整個荷塘沒有了往昔擁擠的景象，倒顯得稀疏空漏，也早沒了蓮花的蹤跡。小小荷塘，你是我孤獨時最先想到的去處，也許是因為千百年來，你的基因里遺傳下來的就有孤獨，你的陪伴才讓我更感孤獨。這廣大世間的愛蓮人只有周敦頤，他視蓮為君子，給予了蓮至高無上的贊美，窮其一生都在尋找一個同頻共振的愛蓮知己，最終只能嘆息“蓮之愛，同予者何人？”顯然，他的孤獨并沒有因有君子之花的陪伴而緩解，也許正是因為他不采蓮不弄蓮，因為他對蓮那“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態度注定他的孤獨比常人更深、更久。與他一樣孤獨入骨的是“冷月葬花魂”的黛玉，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她一生唯一的所求如此執著而熱烈，求而不得如此苦痛而悲郁，注定了這位“芙蓉花”的離去是抑郁孤獨的。周敦頤和林黛玉都將自我寄予了蓮，蓮代表了他們的生命原貌，是宿命中注定的孤獨。

小荷塘啊，從繁華到凋零，從盛夏到深秋，從古到今，你是否也從千百年前的祖先那繼承了宿命？無論在何時何地，你都保持了盛放的孤傲、低頭的哀傷。夜深之時，你安慰過人的孤獨，也增添過人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