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盡頭

徐明雪

生命的盡頭就是死亡。人們最害怕聽到的詞語是死亡，故意避免去談論此事，也不會去思考死亡這件事情。我近來常常會思考死亡到底意味著什么，這和我自己逐漸長大所經歷的事情有關。我現已成年，經歷過兩次最親的人的離世—最愛我的奶奶和我最愛的爺爺。我如今進入大學，伯伯的生病讓我再一次接觸“死亡”這個詞，忍不住進行了一番思考。

奶奶離世已經有九年之久，但是記憶依然清晰。奶奶是和伯伯一起住的，因為癱瘓了，所以她獨自住在一個房子里面。我們會按時給她送飯，給她洗衣服，整理房子，偶爾會陪她聊聊天兒。那時我還小，還在讀小學，只是記得家里面每一次煮肉我都要給她送飯上去。每一次我都會說：“奶奶，我是阿雪，我來看您啦，您餓嗎？”奶奶總會說：“哦，阿雪，你上學會回家嗎？我餓了。”剛開始奶奶還是認得我的，時間久了之后就也難認出我了，但是口里一直在念著我的名字，天黑了就會叫我回家。我有時候會跟她講講學校的事情，今天講完的事情，第二天我再來的時候她也會忘記。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我會一直要給奶奶送飯，一直給她講重復的話題。我從來沒有感覺到奶奶會生病。直到有一天，伯娘下來找爺爺，和爺爺說：“爸，媽這幾天吃的飯特別少，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吧！”我聽到時心里面只是想也許奶奶是生病了。在一天傍晚，伯娘又跑下來找爺爺了，爺爺跟著跑了上去，但是這一次爺爺很久都沒有回來。我和二哥兩個人失魂落魄地等著，總覺得是發生了什么，卻不敢說也不想承認。第二天清晨，爺爺在掃門口，我出去刷牙時，爺爺對我說：“你奶奶回她外婆家了。”我呆呆地回答：“哦哦！”

我得知奶奶是去世了，我沒有哭泣，也沒有感到特別悲傷，似乎沒有發生什么，但是心里面在惦記著什么。爺爺對于死亡的看法是，奶奶只是回到了她外婆家，我想是可以和她外婆一起團聚了，這個時候并沒有感覺到死亡的沉重。

我感覺到死亡的沉重是爺爺的離開。爺爺在離世前大病了一場，爺爺被送去縣城醫院治療。而我要上學，因此不能一直陪伴在爺爺身邊，也不知道爺爺的病情?；蛟S是覺得自己年紀小不敢過問，又或許是我害怕親耳聽到關于爺爺的壞消息，只能是通過大人的口中打聽到消息。我請求媽媽帶我去探望爺爺。去探望爺爺時，爺爺恢復得不錯。我猜想爺爺不會因為這場病而離開我。

過了許久，我從學?；氐郊遥吹綘敔數姆块T開了，大致猜到爺爺回來了，很高興地跑進去跟爺爺打招呼。那時候的我以為爺爺休養幾天身體就會好起來的。然而幾天后，爺爺開始再次吐血，不斷地吐東西，拒絕吃東西，也拒絕吊針。我的心如刀割一般疼痛，我從來沒有那么渴望過世界上有神醫，希望有那么一個神醫出來能夠治好我親愛的爺爺。家里面每來一個醫生我心中的希望就又燃起，換一個醫生心中的希望就又破滅，我多么想要挽留我的爺爺，讓他再陪我走一段路。爺爺的病越來越嚴重，身體越來越虛弱，夜晚能聽到他很重很辛苦的喘聲、嘔吐聲，即使我的房間離爺爺的房間很遠，但是那股聲音好像會穿墻，穿過一面面厚厚的墻刺進我的心臟，每聽到爺爺痛苦的呻吟，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一般疼痛，爺爺徹夜不眠，我也無法入睡。慢慢地，只有喘息聲和呻吟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小，我以為爺爺是變好了，身體沒有那么痛苦了。終于有一天晚上我沒有聽到嘔吐聲，也沒有聽到喘息聲和呻吟聲，我安靜地入睡，含淚進入了夢鄉，安慰自己爺爺興許是脫離了痛苦，他可以沒有苦痛地入睡了。

我那時已經在讀初中，意識到死亡是什么，但不能真正地面對爺爺的離開，不敢目睹爺爺的離開，也不愿相信爺爺的離開。因為從小到大我就沒有離開過爺爺的身邊，和爺爺之間的感情是親密無間的，受到爺爺很多照顧。爺爺帶給我很多溫暖和愛，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從來沒有見過爺爺發脾氣，他臉上永遠都掛著笑，即使他病重了依然是從容不迫的。這樣和藹可親的老頭兒要永遠地離開我了，我放學回來再也看不到他了，我陷入極度痛苦的情緒當中，體會到陰陽兩隔的傷心，我不愿意接受這樣的事實，只想逃避。

近期，收到噩耗，伯伯已經是癌癥晚期了。我知道我會再一次面臨親人的離世，雖然沒有像陪伴爺爺那樣想要陪伴伯伯，在他最后的生命盡頭，我還能做什么呢？除了多去看望他，其余都做不到，即使是說一些寬慰他的話我也說不出來，是害怕我說了這些話會讓他意識到他自己已經時日不多了。伯伯還沒到六十歲，并不像爺爺那樣那么從容地面對死亡，他迫切地想要看好病，但是病情一天天惡化。我也還是像以前那樣不敢看到他那么痛苦的樣子。這是因為我害怕失去他們，還是因為我自己本身害怕死亡？

我不知道奶奶在那一刻會想什么，她的記憶會不會在她沒有呼吸的那一刻全部重現；我也猜不到爺爺在那一刻會想什么，在他沒有呼吸的那一刻身上的痛苦會不會是全部消失了呢？我在猜想伯伯在那一刻來臨時他自己和這個事實和解沒有，會不會安心地離開呢？

死亡之后什么都帶不走了，所有的牽掛也沒有了，這會不會是一種解脫？死亡并不是永遠消失了，我親愛的爺爺和親人會永遠活在我的心里，他們給我的溫暖、對我的教導會伴隨我一生，我會永遠記著他們，他們就會還在。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間規律，我們都知道這個規律，但是我們從來都不知道死亡和明天誰會先到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要做的是讓離開世界的人安心，還在世上的人要放下過去，繼續好好地生活，因為只要你在，他在你的記憶里也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