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春祥

明代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九,有兩則關于河豚的記載。
在《食品有名》中,陶宗儀這樣解釋河豚:水之咸淡相交處產河豚。河豚,魚類也,無鱗頰,常怒氣滿腹,形殊弗雅,然味極佳。煮治不精,則能殺人,所以東坡先生在資善堂與人談河豚之美云:據其味,真是消得一死。
這段河豚的描述,已經具有相當的科學研究水準了:它的生活環境,海中有,淡水中也有;它的體形特征,是魚,但沒鱗和鰓,常常鼓著肚子,是一條難看的魚;它的味道,極鮮美,美到吃死了都值得;它的難點,如果處理得不好,會吃死人。
在《食物相反》中,陶作家又根據自己的見聞寫道:凡食河豚者,一日內不可服湯藥,恐內有荊芥,蓋與此物大相反,亦惡烏頭、附子之屬。余在江陰時,親見一儒者因此喪命。其子尤不可食,能使人脹死,嘗水浸試之,經宿,顆大如芡實。世傳中其毒者,亟飲穢物乃解,否則必亡。
這里傳遞的信息是,即便吃了經過處理的河豚,也不表明你沒事了,還有一些禁忌,比如不能喝中藥,有食物會相克。陶作家對河豚極好奇,通過自己的實驗,證明了河豚的子能脹死人。另外,他給出了中毒的解方:要喝臟的東西,比如糞水之類,這類東西喝下,能立即產生反應,嘔了吐了,就好了。
綜合來說,河豚讓人記憶深刻的有兩點:一是美味,二是劇毒。毒在味中,味在毒里。
我最欣賞陶作家說河豚“常怒氣滿腹”,這是一種對河豚的文學描寫,帶有作家個人情感的形象表達。為什么要這樣描寫呢?
從外形看河豚,它體形丑陋,渾圓,行動緩慢。而這樣的體形,是它容易受到攻擊的主要原因,就如海中的烏賊一樣,它必須保護自己。河豚保護自己的方法就是,遇到危險時,會迅速將水或空氣吸入極具彈性的胃中,短時間內,它的胃就會膨脹數倍大,這么一個怪怪的巨無霸形象出現在對手面前時,對手當然不知究竟,只有退兵再說。河豚有幾十種類型,有些河豚,身上長著刺,那么,膨脹的時候,身上那些刺也如刀一樣護衛著它,即便比它大的對手也一下難以吞下它。河豚這個氣,應該就是它的護身符了。這難道不是憤怒的氣嗎?因為我受到了攻擊,我憤怒了,別來惹我!
有趣聞這樣說:河豚不幸被捕上岸時,會迅速吸氣,并膨脹成圓鼓鼓的樣子躺著,人們往往覺得它難看,不僅難看,還可惡,動也不動,死魚一樣,于是不由自主地用腳一踢,這一踢正中河豚下懷,它正等著外力來推動呢,于是,河豚順勢一滾,鉆到河里去了。當然,趣聞的前提是,它要離河近。
這里的氣救了河豚的性命。這難道不是怒氣嗎?憑什么抓我啊?我得罪你們了嗎?不就是我味道鮮美嗎?味道鮮美你們就要斬盡殺絕?
是的,就因為你鮮美,太鮮美了,你是水族之奇味,所以,吳人嗜河豚(宋朝沈括、嚴有翼語)。
于是,大家拼死吃河豚。
不怕死的食客,自古以來,一向如此。中毒而死的,畢竟是極少數。所以就有僥幸,僥幸救了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
現代科學發達,科學家將河豚的毒素提煉出來,可以戒毒,可以麻醉,可以鎮靜,可以治癌,用途多得很。國際市場上,一克河豚毒素,價值十七萬美元,是黃金價格的一萬倍。怒氣能轉化成這么值錢的東西,也算物有超值了。
而那些被嚴處的拼死吃河豚的貪腐者,則成了各式各樣的標本,雖沒有河豚毒素那么值錢,同樣珍貴,多少能讓人們警醒。
河豚很生氣,河豚很憤怒,不是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