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啟蒙

陌上青青

那是20世紀80年代，我們的鄉村小學就建在村子中央，幾間土坯房教室的地面坑洼不平，撣完水掃地后仍是灰塵飛揚。操場上有許多雜草，偶爾會有雞鴨散步，或牛馬走過。

那時候，我對美的感覺和印象，僅僅停留在村支書家的一本畫報上。

所以，當年輕的江慧老師第一次走進我們的教室時，所有同學都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她簡直就是從村支書家畫報上走下來的那個明星啊！白皙的皮膚，眉目清秀的臉龐，披肩秀發上漂亮的發卡，還有時尚的衣衫……就連鞋上的絆扣，都別致得跟我們以往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她說話的聲音甜得潤耳，讓我們這些聽慣了粗門大嗓的鄉村孩子如沐春風；還有她揚臂板書時那一個個秀氣的字，也仿佛施了魔法，牢牢攫住了我們的目光。

聽說江老師剛考上教師編制，是來我們這里支教的。

有一次給江老師送交作業，我看到她的辦公桌上擺放著一個罐頭瓶，里面裝了些清水，隨意插著的一束野花，溢出無法描述的美。我忍不住看了又看。

一個周日，江老師戴著頂遮陽帽、挽了袖子獨自清理操場；汗水濕了她雪白的襯衫，褲腳也粘了好多泥點子。

我跑過去跟她說，從來沒有人收拾這里，就是今天清干凈了，明天也還會臟的。她看了看我，笑著問了一句：就因為還會變臟，就不去收拾了嗎？

我撓撓頭，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只是以前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招呼我過去，一起為操場挖邊溝，以便排出雨天的積水。后來有同學看見了，也回家拿了工具參與進來。

在江老師的帶領下，我們干得熱火朝天。暮色降臨時，操場面貌已經煥然一新。一個女生開心地說，我們把操場打扮漂亮啦！江老師趁熱打鐵，提議明天再跟操場一角砌兩個花壇。

大家口口相傳，第二天同學們差不多都來了。江老師還和我們一起找來大大小小的石子，給花壇砌了好看的邊圍。然后，我們從田間地頭移來各種花，在江老師的指揮下，錯落有致地安放好花的位置。

一番忙碌過后，臟兮兮的操場像個剛洗了澡的孩童，一下子潔凈、精神了許多。

江老師又從她的宿舍拿了塊味道好聞的香皂，看著我們嬉鬧著洗臉、洗手；變戲法似地拿出幾根好看的頭繩，幫洗干凈的女生們梳辮子，打蝴蝶結。

江老師說：每個人都有一顆愛美的心。喜歡美，追求美，是人的天性，應該盡情地釋放。沒有一朵花愿意錯過春天，所以，我們也不要錯過能夠讓自己美麗的每一天。

江老師還說：我們美給別人看，也美給自己看。有美陪伴，心里會感到幸福的。

望著她明媚的笑容，我們一起興奮地大聲喊：“對！”

江老師只教了我們一年就回城了。但幾十年后，許多往事都已淡忘，她曾經給予我們那些美的啟蒙卻清晰如昨。

因為，瑣屑的日常中，確實有許多觸手可及的美，自自然然地流瀉著，只要你善于發現，就一定能給自己帶來歡喜，也給世界增添亮色。

選自《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