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上揭發“老賴”是否構成侵權

朱合谷

人們應當從本案雙方行為中吸取教訓，既不當老賴，追索債務也應通過合法途徑（圖/視覺中國）

趙榮與吳曉系廣東省韶關市人。2013年起，吳曉常因經營公司需要向趙榮借款，雙方約定按月利率2%計算利息。剛開始的時候，吳曉借款后均會按期還本付息。

2016年8月4日，雙方對此前的借款往來進行結算后，吳曉向趙榮出具一份借條，內容為“今借趙榮人民幣40萬元整，于2017年8月4日還清”。吳曉在借款人欄簽名并在簽名及借款金額上捺手印，借款人欄上同時蓋有韶關市智德車業貿易有限公司（簡稱“智德公司”）印章。后吳曉陸續向趙榮歸還部分借款本息，但逾期后尚有欠款37萬元未能歸還。

為索要該欠款，趙榮于2017年12月21日，以吳曉及其妻向鵑為共同被告向廣東省韶關市湞江區人民法院（簡稱“湞江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兩被告償還借款本息。

湞江法院經審理，于2018年6月11日作出一審判決，判令吳曉于判決生效之日起10日內支付給趙榮借款本金37萬元，并支付相應利息，向鵑對該債務承擔共同清償責任。該案上訴后，廣東省韶關市中級人民法院（簡稱“韶關中院”）經審理，于2018年10月31日作出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判決生效后，吳曉、向鵑并未在判決確定履行期限償還借款本息，趙榮遂向湞江法院申請強制執行，但未執行到案款。鑒于吳曉、向鵑拒不履行生效判決書確定的義務，且違反財產報告制度，湞江法院遂依法將二人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并在最高人民法院官網公布。

最高人民法院官網公布失信被執行人名單，是司法機關為集中公開失信被執行人信息而建立的網上系統。人民群眾只要點擊“全國法院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信息公布與查詢”，輸入姓名就可以查詢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信息。

因為欠債不還上了黑名單，不僅會影響聲譽，還對出行購物、個人征信、擔任企業職務、子女工作學習等產生負面影響，吳曉、向鵑夫婦已為此頭疼不已。然而就在這個當口，兩人又在抖音上看到債主趙榮的妻子許梅制作的對己方不利的短視頻。

2020年6月16日，趙榮的妻子許梅收到一位微信好友發來的信息。該信息原本是向鵑發布的一個微信朋友圈信息，是在向鵑家中拍攝的一個慶生場景，展示了吳曉、向鵑各懷抱一個孩子坐在紅木沙發上，茶幾上擺放著生日蛋糕。發的人無心，看的人卻有意。許梅想想吳曉、向鵑家里條件這么好卻拒不還債，顯然是故意為之，心中十分惱火。許梅突然產生一個靈感，何不利用手中的現成素材和欠債信息讓大家認清吳曉、向鵑夫婦的真面目呢？于是許梅將吳曉出具給趙榮的案涉借條拍照，對正文內容、電話號碼進行涂抹處理，并配上“住著豪宅，戴著十多萬元的手表，借現金給他，欠錢不還天天吃好穿好，親們認準不要和這種人做生意”的文字發布到微信朋友圈。

許梅緊接著又對吳曉、向鵑一家人合照中兩個小孩的畫面進行涂抹處理后，連同上述經過處理的借條照片一起拍攝成小視頻發布到抖音平臺，并配上文字“幫了你還害人，難道拿借來錢吃好穿好玩好心安嗎”？之后，許梅還在該抖音視頻評論區發表了評論。

同日，吳曉的朋友周志看到上述抖音視頻后，打電話告知吳曉。吳曉看到視頻后，從第二天起連續三日向微信、抖音平臺的客服投訴，相關內容在2020年6月23日被平臺刪除。相關證據顯示，許梅發布在抖音平臺上的內容，有4個點贊、2條他人評論，無人轉發。

吳曉、向鵑認為許梅的行為已構成侵權，遂以侵犯肖像權、名譽權、隱私權為由起訴趙榮、許梅，要求其在微信朋友圈以及抖音平臺賠禮道歉、消除影響，并賠償精神撫慰金1萬元。

吳曉、向鵑起訴稱，其住的洋房是159平方米，戴的手表是兩三百元的，家中的紅木沙發已賣掉，現在也沒有汽車，確實無力償還債務，并非許梅在微信和視頻中所宣傳的那樣。雖然兩人系失信被執行人，但就算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失信人名單也未公布其照片，現趙榮、許梅未經過同意，將其一家四口的照片在朋友圈公布屬于侵犯其肖像權的行為。本案中，許梅未經同意將其家庭合照公布于朋友圈并配以帶有誤解性的文字，對兩人進行言語上的攻擊、毀損，已對其一家的生活、網購生意造成了嚴重影響，同時侵犯了兩人的名譽權和隱私權。

趙榮、許梅抗辯稱，吳曉、向鵑在明知自己無理的情形下，不僅不客觀理性對待案件審理結果，甚至寧可花錢請人繼續無理纏訟，也不依法償還債務，明顯是一種拒不履行判決、裁定的行為。兩人在網絡發布的相關信息屬客觀事實，不存在捏造、歪曲，也未使用侮辱、誹謗性等言辭，未給吳曉、向鵑及其家人造成經濟上或精神上的損失，不構成侵權。

一審法院經審理指出，吳曉、向鵑長期拖欠趙榮的借款不還，法院判決其向趙榮清償借款本金37萬元及利息后，吳曉、向鵑一直拒不履行生效判決書確定的義務，且違反財產報告制度，法院因此將吳曉、向鵑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雖然許梅未經吳曉、向鵑同意公開發布吳曉、向鵑家的相關信息，但在發布前已對借條中的電話號碼、合照中的孩子等涉及隱私內容作了涂抹處理，發布的主要內容與客觀事實基本一致，沒有捏造、歪曲事實，也沒有使用侮辱、誹謗性言辭。

一審法院同時指出，許梅發布這些內容的目的不是為了營利，而是發泄自己對吳曉、向鵑經長期追償、執行仍拒不償還借款本息的憤怒情緒，譴責吳曉、向鵑欠款不還的不誠信行為。在許梅發布相關內容幾天后，經吳曉、向鵑投訴，相關內容已被微信、抖音平臺刪除，之后許梅也未再發布，而吳曉、向鵑亦未提供證據證明許梅的行為對其造成何種影響和損害后果。

一審法院認為，該院已將吳曉、向鵑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在最高人民法院官網公布，因失信被執行人的相關信息，是由人民法院依法向社會公布，是其不誠信行為，導致其社會評價降低。故許梅在微信朋友圈、抖音平臺發布吳曉、向鵑的相關內容，雖欠妥但未構成侵權，未侵犯吳曉、向鵑的肖像權、名譽權、隱私權，不應承擔侵權責任。許梅發布吳曉、向鵑的相關內容，與趙榮無關，趙榮亦不承擔侵權責任。

2020年12月16日，湞江法院對本案作出一審判決：駁回吳曉、向鵑的訴訟請求。兩人不服，上訴至韶關中院。2021年8月13日，韶關中院對外公布本案二審判決結果：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文中人名均為化名）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

許梅在網上散布相關失信人信息雖然不構成侵權，但也是應該受到否定性評價的。雖然本案事出有因，且許梅的行為不構成侵權，但這種私下公開他人個人信息的行為亦不宜提倡。人們應當從本案雙方行為中吸取教訓，既不當老賴，追索債務也應通過合法途徑，不要在網絡隨意散發類似本案這樣揭發“老賴”的信息，積極營造誠信友善、相互尊重的社會風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