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知識產權;一級學科;專業教育;學科交叉;“交叉學科”;科學;邏輯
無論是在無生命的世界里還是在有生命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按照規則發生的,盡管我們并不總是了解這些規則。
—— 康德
現代大學主要有兩個目標。一個目標是科學研究,即學科建設。另一個目標是專業教育,即教書育人。學科建設與專業教育是有聯系,但卻是目標和功能不同的兩個概念。
所謂學科,是指科學體系中的不同知識類別。如物理學、生物學、歷史學、經濟學、法學。一般認為,學科建設的任務是研究自然現象及人類社會的本質和規律,是生產知識,是發現和創造新知識。構成一門獨立的學科,應當具備的基本條件有三個:(一)有獨立的研究對象;(二)自有的理論體系,即特有的概念、原理、命題、規律等所構成的嚴密的邏輯化的知識系統;(三)有科學知識的生產方法。學科是屬性確定、內容系統,不斷衍生與發展的知識體系。所謂系統化,是指科學知識體系無論如何的根深葉茂,仍保持著自身的本質屬性和整體的和諧自洽。如同大樹參天,絕沒有兩個樹杈、樹枝和葉片是相同的。這就是科學的邏輯。
專業教育的任務是培養專門人才。內容是根據社會分工的需要,以專門學科的知識為基礎要素進行資源配置所構建的學業教育門類。以法學為例,法學為一級學科。以法學為名的本科教育,構成法學專業。該專業由若干二級法學學科的課程構成,包括核心課、必修課、選修課。其中的核心課程包括法理學、憲法學、民法學、商法學、知識產權法學、經濟法學、刑法學、民事訴訟法學、刑事訴訟法學、行政法學、行政訴訟法學、國際法學、國際私法學、國際經濟法學、環境法學等。其中,每門課程的研究對象的基本屬性都是專一的部門法律,沒有任何法學學科以外的課程。再看二級學科的專業教育,以民法專業研究生的專業課程為例,通常是:民法總論、物權法、知識產權法、債權法、合同法、婚姻家庭法、外國民商法、國際私法、民事訴訟法等。這些課程首先屬于一級學科的法學。其次,都限于法學二級學科民法學的范圍以內。毋庸置疑,專者,一也。專業教育課程設計應當遵循如下邏輯:任何層級的專業的每一門課程,首先要屬于它所屬的一級學科,其次要限定在其所屬的層級的學科內。凡超出本專業界定的范圍者,都不屬于專業課程。例如,把工程技術、管理科學、經濟學、信息情報等不同學科的內容糅雜在一起的方案,難以實行“學科交叉”,無法將不同學科的知識歸納、提煉、抽象為具有同一的質的知識,不能形成一個新學科。不同學科的課程拼在一起,不可能形成具有“專一”性質學業的“專業”。這種活動不屬于專業教育。有的方案,把不同學科匯雜多元的課程群,稱作專一的學業,或名之曰“交叉學科”,不僅邏輯與實踐不通,而且抽象不出來合于語言邏輯的名稱。因此,專業教育方案應當具備的條件是:(一)有界定明確的培養目標;(二)具備獨有的、專業屬性同一、合乎邏輯、一以貫之的課程構成的培養方案;(三)能為特定的社會領域的工作培養所需的專門人才。由此可見,學科建設屬于科學活動范疇,而專業教育則屬于技術活動。盡管技術可以超越,制度可以彎道超車,學科建設與專業教育也并非一成不變,但無論如何發展,都要建立在理性基礎上。學科與專業無論如何變革,都應當遵循科學原則和“神性”般的邏輯。
眾所周知,“加強知識產權保護。這是完善產權保護制度最重要的內容”(習近平:2018年4月10日博鰲亞洲經濟論壇開幕式上的演講)。這個命題,多年來在中央文件中曾被反復強調。這表明:(一)國家對知識產權問題具有一貫的、理性的認識:知識產權屬于私權。(二)我國《民法典》作為國家基礎性的法律制度,對知識產權已有明確的法律定位;知識產權制度是財產權制度的最重要的內容;故,知識產權作為法律概念,毋庸置疑。(三)在中國,以知識產權為對象的科學,屬于法律科學的分支。(四)無論是歐美發達國家還是廣大發展中國家的法律、還是知識產權國際公約,以及相應的學科建設,無一例外,也都奉行上述原則。這是現實,也是常識。毋庸置疑,“科學概念和科學語言的超國家性質,是由于它們是由一切國家和一切時代的最好的頭腦所建立起來的。他們在單獨的但就最后的效果來說卻是合作的努力中,為技術革命創造出精神工具,這個革命已在上幾個世紀改變了人類的生活。他們的概念體系在雜亂無章的知覺中被用來作為一種指針,使我們懂得在特殊的觀察中去掌握普遍真理”([美]愛因斯坦:《愛因斯坦文集 第一卷》,商務印書館2010年11月第1版,第541頁)。
抽取法律學科分支的知識產權之名,脫離法學,另起爐灶,試圖設立一個法學學科之外的新的一級學科的想法,或是力圖將作為上層建筑的知識產權,和作為生產力層級的科技等不同邏輯層次的事物“隔空交叉”,形成新學科,以及將互不相干學科的知識拼為“知識產權專業”的意圖,違反學科建設和專業教育的發展規律。若付諸實踐,將影響我國現行法律體系的完整性,打亂我國學科和教育體系。
總之,學科建設和專業建設應當符合邏輯。邏輯是思維的帝王,是理性的立法者。邏輯不是針對特殊、個別、偶然對象而言的思維方法,而是跨越時空、世襲罔替的先天科學原則。它是一切知識的理性活動都必須奉行的原則,是一切思維都應當遵循的必然法則,是評判一切知性的至高無上的法規。
科學的事業應當尊重科學。唯有科學和理性可以克服短視與躁動。
創新驅動發展模式是2.0版的改革開放,它再次提高了知識產權的重要性。這種情況也影響了與之相關的學科建設。為了提高知識產權教育水平,學界曾有建設“知識產權一級學科”的主張提出。近年來,有學者以及相關職能機構重提此議,目標是將知識產權教育脫離現有法學學科,建立一個不屬于任何現有學科的、獨立的、名稱卻又喚作“知識產權”的嶄新的一級學科。這是科學的問題,并事關法制建設、學科建設和高等教育,還影響到現有的科學學科體系。本文提供一點情況,也談談對這個問題的思考,僅供參考。
本人曾參與籌辦和創建我國知識產權高等教育的工作,借此機會,首先簡要介紹我國知識產權的學科建設歷史。1985年底,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總干事鮑格胥博士致函原國家教委負責人,建議中國開展知識產權高等教育。原國家教委對此十分重視,1985年12月,邀集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西安交通大學、華中科技大學、復旦大學的負責人和有關學者在清華大學召開會議,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專題研究此事。時任高教司司長夏自強司長主持會議。人大法律系主任高銘暄教授和本文作者隨同中國人民大學領導參加了會議,并向教委領導介紹了知識產權基本知識和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的概況。會議結束時決定,在中國創辦知識產權教育。由中國人民大學、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在北京共同組建知識產權教學與研究中心。鑒于中國人民大學郭壽康教授1970年代就從事知識產權法的研究以及專利法、商標法、著作權法和反不正當競爭法的起草工作,人民大學1981年就開始招收知識產權方向的研究生,1985年在法學本科教育中率先建立了系統《知識產權法》課程教學,具備較好的基礎,高教司決定,該中心的機構設在中國人民大學。并由西安交通大學、華中科技大學、復旦大學三校分別設立分中心,開展試點。1986年3月,世界知識產權組織派專家組來華,在中國人民大學與時任副教務長紀寶成教授等舉行了一周的工作會議。1986年6月,原國家教委發布文件,委托中國人民大學創建知識產權學科,并據此設立了我國第一個知識產權教學與研究機構——中國人民大學知識產權教學與研究中心。1986年12月底,原國家教委在中山大學召開全國高校文科專業目錄制定工作會議。北京大學法律系主任張國華教授、劉升平教授、中國人民大學范明辛、徐立根教授、浙江大學馬紹春教授、中國政法大學副校長陶髦教授等十余人為法學學科組成員。國家教委聘請了高銘暄教授為學科組顧問。本文作者擔任法學學科組召集人。中國人民大學教務長馬紹孟教授擔任學科組聯絡員。經過幾天的反復討論,學科組對有關知識產權高等教育達成的共識是:建立新學科是一件嚴肅的事情。鑒于已經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規定,知識產權屬民事權利,知識產權法是民法的組成部分,知識產權的私權屬性為國際慣例普遍認同,因此,建議國家教委積極審慎地在本科法學專業內設立知識產權方向,以第二學士學位方式招生。建議招收對象主要為理、工、農、醫等學科的學士學位的獲得者,畢業后授予法學學士學位。該建議被原國家教委接受,遂將知識產權專業方向列入高等學校法學學科招生專業目錄。1987年開始,首次在中國人民大學掛牌招生,創建知識產權教育。同時,在法學專業二級學科民法學內招收知識產權方向的博士、碩士研究生。隨后,為了凸顯知識產權法學的重要,不少學校將“知識產權法學”作為民法學的分支,單列成為與民法學并列的二級學科。這種做法,大家也都認可。
1996年,教育部法學學科教學指導委員會成立。1998年,根據該委員會充分的調研、論證和建議,教育部決定法學本科中只保留一個法學專業,刪除了法學名下的經濟法、國際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等其他名目的本科專業,確定了14門專業核心課程,《知識產權法》是其中之一。1998年11月,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出版了包括《知識產權法》在內的《全國高等學校法學專業核心課程教學基本要求》,2000年8月出版了第1版“全國高等學校法學專業核心課程教材”《知識產權法》(業內稱“紅皮書”)。上述架構,客觀反映了知識產權法學的法學性質和它的學科地位。
實踐中,知識產權教育的發展出現了如下情況。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建立專業碩士類別教育,教育部在法律碩士專業中指定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政法大學、中南財經政法大學五機構大批地招收“知識產權法”方向研究生。再往后,如有材料介紹,部分學校相繼在“法學”“工商管理”“公共管理”“管理科學與工程”等一級學科名下,以及以“交叉學科”的名義開枝散葉,分別設立了“知識產權法”“知識產權法學”“知識產權”“科技法與知識產權法”“知識產權與人工智能法學”“知識產權管理”“知識產權創造與管理”“陶瓷知識產權保護”“知識產權與科技創新管理”等多個學科、多個名目的二級學科(參見趙勇、單曉光:《我國知識產權一級學科建設現狀及發展路徑》,載《知識產權》2020年第12期,第29頁)。2008年,在國務院學位辦公室重慶會議上,原計劃在專業碩士招生名錄中增設“知識產權碩士”專業,本文作者在會上介紹了知識產權學科和知識產權專業教育建設的來龍去脈,提出,“法律碩士”專業涵蓋法學二級學科的全部內容,已經包括“知識產權”等方向。若抽調法律的下位概念,再增設專門的“知識產權碩士”,倘這個邏輯成立,還可以設“債權碩士”“物權碩士”,甚至“合同碩士”“房地產權碩士”,這無異疊床架屋,亂了學科倫理,沒有合理性。主持會議的國務院學位辦主任李軍當場表態,接受建議,決定放棄此舉。在這個會議上,同時還刪除了原計劃增設的“汽車修理碩士”專業。
眾所周知,法學屬于科學。知識產權法學是以揭示知識產權的概念、本質、特征、功能、范圍和相關構成,描述它在法的體系中的性質、地位等內涵、外延為己任的法律學科的一個分支。事物的本質屬性,決定其知識的學科屬性和范圍。隨著《民法通則》和《民法典》的頒布,按照法律體系的邏輯和法律架構,“知識產權”,顧名思義,屬于私權,是一種財產權利。私權是法律概念,包括人身權和財產權。財產權是私權的下位概念。知識產權與“物權”、“債權”并列,同屬財產權的下位概念。故,“知識產權”屬于法律概念。對此,事實和邏輯清晰,制度設計體系嚴整。因此,若把原本法學的知識產權學科概念抽取出來,帶著法的基因,并以它為名,試圖構建一個新的,卻不屬于法學專業的專業,違背科學,違背理性,違背常識。
以“知識產權”為對象的科學,是法律科學的一個分支。深入、系統研究“知識產權”,本身是一門艱深的學問。但是,現有對“知識產權”的研究并不如愿,甚至對“知識產權”的基本范疇沒有共識。著作中流行的知識產權定義不下十種。因此,學界同仁,集中精力鉆研知識產權本身,大有作為。當然,知識產權可以成為其他學科的研究對象,如經濟學、管理學、經營學,甚至哲學。以知識產權經濟學為例,是以經濟學專有的視角、概念、理論和方法,戴著經濟學的有色眼鏡,描述、說明和解釋知識產權現象,回答的是經濟學眼中的知識產權問題,其學科屬于經濟學。但是,做“知識產權經濟學”研究,應當同時具備高深的經濟學、法學及知識產權理論素養,方可勝任。同理,“知識產權經濟學”的學習者,也應以上述學科的系統訓練為前提。一個初入大學的學生,沒有上述基礎,不可能讀懂“知識產權經濟學”。因此,放棄成熟的法學專業課程體系,提出知識產權管理學、知識產權經營學、知識產權哲學……等,再加上“懂科技”(但不知是懂哪門科技?)等碎片式的知識,讓孩子們學習五花八門、互不相干的課程,其后果可想而知。何況,拋開科學與邏輯,就事論事,迄今為止,還沒有誰拿出過一本像樣的“知識產權哲學”“知識產權經濟學”“知識產權管理學”專著或內容穩定的教材。
知識產權并非“交叉學科”或“復合型”專業。知識產權以專門財產權為研究對象,屬于純正的單一學科。而非復合學科。知識產權作為財產權,是法律保護下的利益。從知識財產的生產手段來看,知識、技術的類型千姿百態,但經過技術和生產實踐,如浴火重生,化蛹成蝶。再經商業的轉化,最終質變為內涵純正的東西——財產。無論何種名目的財產,衡量它的唯一標準是價值,是金錢。價值品質單調,沒有與其他事物“交叉”“復合”的余地。金錢之外,無論多么貴重的東西都不能和金錢混為一談。價值只是在量上可以分割,100元人民幣可以分割為無限小。但是,在質上,無論價值還是權利,卻因其內容單一,沒有分解的余地。把本質單一的知識財產權,說成是“交叉”“復合”的事物,是概念的混淆。不錯,知識產權涉及頗廣,很多領域都有它的身影,但它走到哪里也還是知識產權。如同鋼鐵,從宏偉的摩天大樓,到依稀可辨的大頭針,它無處不在,但是鋼鐵永遠是鋼鐵。我們知道,人類最大的進步之一就是發明了概念,獲得了歸納、演繹、抽象思維的能力。我們可以把無數的具體的知識、技術、手段,抽象為“知識”,提出了“知識產權”概念。如果返回具體事物,再拿“陶瓷知識產權”這種邏輯命名“知識產權”專業,并稱之為“交叉學科”。依此邏輯,可以設立成千上萬個知識產權“新專業”,諸如“玻璃知識產權”“水泥知識產權”“家具知識產權”“炊具知識產權”“紙張知識產權”等。如此,等于回到原始思維。再如,在“知識產權”后面加上“哲學”“經濟學”“管理學”等名稱,按這個邏輯,還可以造出“知識產權社會學”“知識產權政治學”“知識產權金融學”“知識產權統計學”“知識產權價格學”“知識產權情報學”等無數研究領域。但是,它們既不是“知識產權”學科,也無法提煉出共同的要素構成新的學科。
不難想象,有關部門出于迫切提高知識產權水平的良好愿望,希望用“知識產權法學”和“知識產權哲學”“知識產權經濟學”“知識產權管理學”以及其他的“知識產權某某學”的一些內容拼起來,冀圖組成以“知識產權”為名的全新“專業”。通過該種訓練,培養出復合型的高端知識產權人才。這固然是個美好的想法,但它不科學。科學有自己的邏輯。“科學是人的智力發展中的最后一步,并且可以被看成是人類文化最高最獨特的成就”([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2月第1版,第34頁)。科學是知識體系,只有把要素放到體系中,按照邏輯去思考,才有可能得出理性的結論。如果違反理性,即便硬是把不同的學科知識拼到一起,也會因其“基因”不同,無法配置成新專業。科學是事實判斷,不是價值追求。“只要人把自己局限在他的直接經驗——觀察事實的狹隘圈子里,真理就不可能被獲得”(同上書,第265頁)。任何主張變為現實,唯一途徑,是起步于事實,通過有效推理、系統論證和扎實的實踐,方能立于不敗。熱情不能代替科學。凡不顧理性,違反邏輯,欠缺論證,或跳過這一步驟,或試圖借助非科學的力量解決科學問題的,沒有成功者。學科與專業建設,基于科學。科學的核心價值是追求秩序。新學科、新專業的屬性是什么,如何定義和命名,如果一時說不清,不妨先抽象、排除它不是什么,或許更容易找到共識。既然新學科和專業不屬于法學或其他學科和專業,就應當把目光移出現有學科的圍欄。事物的基因決定了秩序。要看到,擷取知識產權這個法學學科的固有概念,拿去用作不知其學科、專業屬性的新的一級學科或專業命名,其思路、方法與結論之謬誤,顯而易見。可行的辦法,是為新學科選擇資源,構建核心課程體系,確定屬性,賦予它新名稱。這個名稱,“不再是孤立的語詞,而是按照完全相同的基本程序而排列起來的項,因此,它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清晰而明確的結構法則”(同上書,第269頁)。也就是說,“對象的名字如果能使我們傳達我們的思想并協調我們的實踐活動,那就完成了它們的任務”(同上書,第265頁)。因為,新“事物在實際上實現和命名以前,它們的本質已經在那兒了”([捷克]米蘭·昆德拉:《不朽》,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62頁)。學科、專業名稱和“術語不但具有語詞上的價值,而且有著實在的價值……如果你不知道事物的名字,事物的知識就會死亡(No mina si nescis perit et cognitio rerum)”(同上書,第266頁)。一個無法確定名稱的新學科,其學科建設和專業教育,無從談起。
再看現狀。據有媒體稱,全國目前有近100所高等學校招收知識產權本科專業學生,規模蔚為大觀,且有繼續擴大的趨向。但是,這個趨向是否反映事物發展的必然方向,要看它是否理性。科學發展和專業建設是科學,不是從眾。有觀點將知識產權專業教育定位為是與法學專業同一位階、并駕齊驅的“特定的專業”,培養的是“懂法律、懂科技、懂經濟、懂管理”的“復合型、應用型、高端型”人才。但是,理想不等于現實。我們以暨南大學、華南理工大學、西南政法大學和華東政法大學四所著名大學本科知識產權專業的培養方案,以及教育部高教司文件2021年法學類“知識產權”的培養方案為分析對象,來說明這個問題。暨南大學的基礎課程為:憲法學、民法總論、文科數學、經濟學導論、刑法學、管理學原理、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民事訴訟法、國際法、刑事訴訟法、商法、法理學,共12門課;專業課程為:知識產權法總論、知識產權法律史、專利法、著作權法、商標法、公平競爭法、知識產權法哲學、知識產權管理、知識產權文獻檢索與應用,共9門課程。華南理工大學的培養方案,專業基礎課為:法理學、憲法學、刑法總論、民法總論、中國法律史、刑法分論、商法總論、物權法學、民事訴訟法學、刑事訴訟法學、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債權法學、競爭法學、國際私法學、證據法學共15門課;專業課程為:知識產權總論、商標法、專利法、著作權法、知識產權管理、知識產權文獻檢索與應用等共7門課。西南政法大學(2018年)的培養方案是:法理學(一)、法理學(二)、憲法學、中國法律史、刑法學總論、民法學總論、民法學分論(一)、民法學分論(二)、知識產權總論、刑法學分論、民事訴訟法學、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刑事訴訟法學、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經濟法學、商法學、知識產權文獻檢索與應用、競爭法學、法律職業倫理、國際法學、勞動與社會保障法學、知識產權管理、知識產權國際保護,共25門課。華東政法大學(2020年)的方案包括“專業必修法學課程”(法理學、民法學總論、物權法學、債權法、婚姻家庭與繼承法、商法、刑法學、民事訴訟法學、國際公法共9門課)和“專業必修知識產權課程”(知識產權總論、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商業秘密法、競爭法、計算機軟件保護、知識產權許可、知識產權管理、知識產權評估、專利文獻與利用,共11門課)。
上述四校本科“知識產權專業”的培養方案具有代表性。教育部高教司發布的法學類規劃有七個專業規劃,其中,法學專業核心課為:法理學、憲法學、中國法律史、刑法、民法、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國際法和法律職業倫理。知識產權專業核心課為:習近平法治思想概論、法理學、憲法學、刑法、民法、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知識產權總論、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競爭法、知識產權管理、知識產權文獻檢索與應用。
按照學科設置規則,所有以一級學科命名的專業,屬性各不相同。所有的一級學科專業的知識與課程構成,相互之間不得有交叉與重合。這是學科與專業設置的基本原則。我們以1998年教育部頒布的《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為例分析,我國高等教育設有哲學、經濟學、法學、教育學、文學、歷史學、理學、工學、農學、醫學、軍事學、管理學和藝術學等13個學門。嚴格講,這個分類方法也有可商榷處。比如,按照邏輯和我國學界的分類,文學是藝術的一個類別,是藝術的下位概念,應當并入藝術學門。“法學”是一個學門。目前,在法學學門下設有6個一級學科,包括法學、政治學、社會學、民族學、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公安學。在一級學科之下,包含若干二級學科。一級學科下屬的二級學科,相互之間不得有重疊。比如,法學一級學科,主要由法理學、法律史、憲法、民商法、民事訴訟法、經濟法、環境與資源法、國際法、軍事法等二級學科構成。其他法學門下的政治學等5個一級學科,它們的二級學科,不得含有法學的二級學科的內容。比如,政治學、公安學。其中,一級學科政治學下設政治學理論、中外政治制度、科學社會主義、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共黨史、國際政治、國際關系、外交學8個二級學科,倘若政治學專業的教學方案中,安排法學知識,那該部分知識也是法學專業的課程,而不屬于政治學。只有這樣,才能保障科學知識融洽的體系化。遵循這個邏輯,一級學科內的組成部分,作為“種”,是二級學科。二級學科無論以何種理由,自立門戶,試圖取得和它的所“屬”的一級學科在“輩分”上平起平坐地位的想法,都違反邏輯。比如,國際法學屬于法學的下位概念,不可能獲得與法學同樣的學科地位。如同兒子離家,自立門戶,無可厚非。但如果要求獲得和父親甚至祖父相同的輩分,就亂了邏輯,亂了秩序。學科和專業建設是科學認知活動。而“認知的本質絕對地要求實際從事認知活動的人必須使自己遠離事物,達到遠在事物之上的一個高度,從這個高度他才得以觀察到它們同其他事物的關系。誰要是接近事物,參與事物活動的方法和運作,他就是在從事生命活動而不是從事認知活動;對他來說,事物展示的是其價值方面,而不是其本質”([德]M.石里克:《普通認識論》,商務印書館2005年11月第1版,第106-107頁)。

下面介紹一段歷史事實,希望可以避免或減少重復走彎路。1999年,廣東肇慶,在教育部高等學校法學學科指導委員會會議上,也曾討論過類似問題。當時,教育部經過論證,參酌歐美日等發達國家法學教育經驗,決定法學本科專業教育只保留法學一個專業,將其他專業一律刪除。意見一出,就受到部分委員的強烈反對。對此,時任教育部全國高等學校法學學科教學指導委員會顧問之一的沈宗靈教授做出解釋。他介紹了學科設置的基本原則,并指出,在我國,理、工、農、醫、文、法、商、管等學科門的近百個一級學科,下設近千個二級學科,二級學科則構成一級學科的專業核心課程,進而整體構成我國高等專業教育的知識體系。根據系統化要求,專業課是某一個專業所獨有的課程,不可以和其他專業分享,由這眾多二級學科的課程構成的近百個一級學科自洽的課程體系。法學學科確定14門專業核心課程,這些課程為法學專業所獨有,并各自構成二級學科。他以法理學為例強調,除了法學專業,任何其他一級學科的專業課,都不得把它列為專業核心課。如果對14門核心課略加取舍,增加某一課程的“戲份”,或是對其中的課程再做拆分,就以二級學科的名稱升級為和法學同樣層級的一級學科或專業,比如,經濟法、國際法等,就違反了學科體系的邏輯。沈先生調侃說,我們不反對開設新的本科專業,條件是不能使用法學專業的核心課程,必須設計出專屬于自己專業的和法學專業完全不同的核心課群。他提問說,除目前的法學專業外,哪個能做到?最后,他和國際經濟法學者討論道:你們如果要設單獨的國際經濟法本科專業,就要開出和法學專業完全不同的14門專業核心課,比如法理學、憲法學以及民法學、民事訴訟法學、行政法學與行政訴訟法學、刑法學、刑事訴訟法學等部門法學的專業課,你都不能開。那么,你就不可能做到,在法學專業之外,開出一套專屬于自己專業的核心課程,哪怕10門、8門也做不到。沈先生言罷,自然就沒了討論余地。
沿著沈宗靈先生的思路,結合上述教育部和四所名校知識產權本科專業的培養方案做分析,可有幾點認識。
第一,實踐中的本科“知識產權專業”,事實上屬于法學專業。四校“知識產權”本科專業的培養方案,課程構成基本上是對法學專業的培養方案的局部調整和剪裁。“專”者,“一”也。所謂“專業核心課程”,就是只有某一個專業才可以開設的課程。如果什么專業都可以開設的課程,就不是“專業”課程,而是“通用”課程了。比如大學語文。可以肯定地說,從科學或邏輯上講,“知識產權”永遠不具備成為法學專業之外的專業教育的“通用”課程的條件。“科學在現象中所尋求的遠不止是相似性,而是秩序”([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12月第1版,第265頁)。因此,客觀地講,目前開設“知識產權本科專業”學校的課程安排,從沒有突破法學專業的范圍。比如,教育部關于知識產權專業的培養方案包括:習近平法治思想概論、法理學、憲法學、刑法學、民法學、刑事訴訟法學、民事訴訟法學、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學、知識產權法總論、著作權法、專利法、商標法、競爭法、知識產權管理、知識產權文獻檢索與應用;和法學專業的培養方案:法理學、憲法學、中國法制史、憲法學、民法學、刑事訴訟法學、民事訴訟法學、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學、國際法和法律職業倫理。二者相比,剔除“知識產權管理”(不屬于法學的專業課程,本為“管理學”邊緣學科的知識)和“知識產權文獻檢索與應用”(也不屬于法學專業課程,本為“文獻學”學科的技能知識)等非專業課程外,基本相同,都屬于法學專業課。其中“專利文獻檢索與應用”之類的所謂“特色課”,屬于技術培訓課程,并不具備成為高等教育專業課程的條件。可見,教育部的培養方案,以及上述四校現有的本科“知識產權專業”實施方案,都沒有觸動法學專業的根本內容,實為某個方向或特色的法學專業教育。充其量是本科“法學專業知識產權方向”。無論是按照四校的培養方案,還是教育部的方案,其實施結果,都不能培養出如前述觀點中“懂法律、懂科技、懂經濟、懂管理”的“復合型、應用型、高端型”知識產權人才。值得慶幸的是,形勢比人強。教育部的設計和四校做法比較務實,沒有跨越法學之“雷池”,是以“知識產權專業”為名的“法學專業”。這樣,就保障了學生獲得的還是法學專業教育,可以讓學生無論是尋求繼續求學,還是就業,兩廂無虞。這也正是該“專業”的設計可取之處。
第二,不同“學科交叉”形成新的學科,符合學科的發展規律,但也伴隨相應的難度。從不同的學科選擇課程,經過交叉、融合,有可能形成新的下位學科。“知識的大融合是時常進行的。字謎畫中的各個方塊突然配合起來了;不同的孤立的概念由某一個偉大的科學家融合起來了,這時就會出現壯觀的盛況——牛頓創立天體演化學,麥克斯韋把光和電統一起來,愛因斯坦把萬有引力歸結為空間和時間的一個共同特性,都是這樣的情況。一切跡象都說明,還會有這樣一次綜合。在這樣的一個綜合中,相對論、量子論和波動力學可能會歸入到某一個包羅萬象的、統一的、單一的基本概念里去”([英]W.C.丹皮爾:《科學史及其哲學與宗教的關系》,商務印書館1975年9月第1版,第20-21頁)。但是,知識的融合必然有其客觀、內在的規律性。例如,前述知識產權哲學、知識產權經濟學……等。按照學科的邏輯,不過是固有學科的應用研究,仍分屬哲學、經濟學等。其中,任何一門課,都是兩大學科知識系統融合的結果,要以兩個專業完整的學習與訓練為前提,所費時日,需要N個四年教育方可奏效。但是,除了“知識產權”因素外,無法再從中抽象出同一要素,不具備整合為“統一的、單一的基本概念”,構成上位學科的條件。因為,“如果人類心智能夠以它自己的力量可以隨意創造出一個新的事物領域的話,那我們就不得不改變我們關于客觀真理的全部概念了”([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12月第1版,第279頁)。不言而喻,試圖以互不相干的知識作為二級學科,拼成一個與眾不同的、新的一級學科,這種事做起來的難度之大,怕是不亞于設計“永動機”。
第三,“交叉學科”是個偽概念。如前所述,以“知識產權哲學”“知識產權經濟學”等課程搭配,無法形成“交叉”的新學科。“學科交叉”能否產生新的學科,也要看是否符合規律。毋庸置疑,“知識產權”作為法學上的概念,作為財產權利之學,是上層建筑,是內涵純粹、屬性同一的“單一學科”。將上層建筑、經濟基礎、生產力混裝雜陳,稱作“交叉學科”,并冠以“知識產權”之名,這種做法,邏輯混亂。學科即分科之學,是近代知識海量增長下,按照事物各自的本質和規律,以及不同事物相互區別,遵循邏輯劃分為不同學科,以分擔負載知識總量的產物。現有學科跨界、交叉、融合、繁衍,可以產生新的學科,構建成新的專業。這就是“學科交叉”。“學科交叉”的結果,可能質變衍生出新的,“統一的、單一基本概念”,構成新的學科。其概念有可能是一個復合的術語,可能是單一的、且位階低一級的學科。比如,技術哲學、生物化學、技術經濟學,結構生物學等,就是“學科交叉”的結果。它們的“屬”,決定了其學科本質和“輩分”,分別屬于哲學、化學、經濟學和生物學等的下位學科。但“學科交叉”不可能產生一個復合的學科。因為“交叉”的結果,不會出現既是此又是彼的“交叉著的學科”。如同白鼠雌雄交配,只會產生非雄即雌的幼鼠。不會是亦雄亦雌的“交叉”幼鼠。再看所謂“交叉學科”的現狀,以“交叉學科”的名義開辦的有“知識產權創造與管理”“知識產權管理”“陶瓷知識產權保護”“知識產權與科技創新管理”等二級學科。其中,有“學科交叉”后的管理學和法學等的二級學科,但并非“交叉學科”。至于“知識產權創造與管理”“知識產權與科技創新管理”,這種現象,是把有關創造、知識產權、管理學科的知識,如同蘿卜白菜放在一個筐里,互不搭界。事實證明,碎片式的雜糅、捆綁在一起,無論怎么搭配,也因其欠缺內在聯系,不會形成體系化的秩序。就如同牛、羊同圈,仍是“雞犬相聞”。總之,上述所謂“交叉學科”,并非新學科。可以歸類為業務培訓或研修的課程組合。業務培訓適用于各種層次。通過搭配不同學科、不同知識的組合模塊,有助于受訓者知識的擴展和業務能力的提高。但這種課程搭配組合不產生新專業。這種模式的實踐,不屬于大學專業教育。人類是借助概念理解世界的。概念的描述對象應當真實而確定。沒有概念就沒有理解。錯誤的概念必然導致錯誤的理解。一個概念是否科學,關鍵看其描述的對象是否真實存在。“交叉學科”的說法,不合邏輯,客觀并不存在,因而是偽概念。
第四,試圖通過創立一個“交叉學科”,速成培養知識產權“復合型人才”的設想,既不合邏輯,也不符合實踐。自古希臘始,科學的分類方法就顯示出高度的嚴密性和方法上的條理性。首先是區分教育與培訓。大學本科是素質教育,專業教育,既不是入職技能培訓,也不是在職業務研修。諸如專利文獻檢索與利用之類的所謂專業特色課,就屬于培訓課程。對于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來說,包括專利代理、文獻檢索、商標注冊代理、著作權登記等技能培訓,這些內容加在一起,培訓半個月,足可掌握。把它們放到高等教育的專業課程中,不是創新,而是混淆了培訓和教育的區別。回到學科專業建設,如果既懂技術、又懂經濟、還懂法律、懂管理的“復合型人才”,可以通過這個“交叉學科”教育一并獲得,大學還何必設立不同的專業?誰還點燈熬油、苦心孤詣的二十年寒窗,本碩博連讀專一學科?誰還為了獲得知識的復合的能力,去跨越專業,從零開始,埋頭新的專業?事實上,那些古今匯通、文理匯通、中外匯通、學富五車的“復合”型人才的煉成,無一不是寧拙毋巧,以鐵杵磨針的精神,一步一跬,逐科攻克,融匯貫通,集于一身的結果。沒有誰是通過任何某“交叉學科”的教育,試圖“偷工減料”,可以畢其功于一役,天方夜譚般的巧取速成。古今中外的教育,莫不如此。這既是道理,也是常識。
第五,經濟政策、社會發展與學科建設。國家政策、重大戰略、國際關系,以及經濟發展形勢、國家重視程度等,可以影響學科建設和專業教育政策。但是政策不是科學,更不是學科劃分的決定因素。“知識產權”屬于私權,以之為對象的法學屬于科學。科學的任務是追根溯源,是求本真,是詢由來、問因果,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知識產權”的性質和學科地位,與它在國家經濟生活中的地位,是不同邏輯層次、不同領域的問題。一個是價值判斷,一個是事實判斷。價值判斷爭的是話語權。事實判斷是追求本真。知識產權在中國是國家戰略。但知識產權的學科性質、地位,和國家戰略是方枘圓鑿,互不相及。如同某籃球巨星成就輝煌,光耀門楣,那是否因其名聲顯赫和地位優渥,就可以改變他在家族中的輩分,就把他和祖父排在一起。或是被拉出去做異姓老大,被指定為別家的祖宗?何況,歸根到底,知識產權畢竟屬于民法財產制度的一個分支。知識產權研究屬于法學學科。這既取決于它在法律體系中的地位,也取決于以它為研究對象的知識在法學學科中的地位。知識產權的這個地位,并不卑賤。既不妨礙國家對它的重視,也不影響學科的發展。國家戰略也不會因知識產權低層級的學科位階而遜色。知識產權的性質決定,即便以“復合”為名培養的人才,也無法跨出法學專業的藩籬。這在全球,無一例外。
順便指出,近年來頻頻出現這樣的觀點:知識產權的學科定位與專業教育設計,是20世紀80年代的事。21世紀,已經進入互聯網時代、知識經濟時代,知識產權已經成為國家戰略。所以,學科建設要適應國家戰略,原來學科劃分的思想也已經落伍,跟不上時代……并認為,“知識產權”成為嶄新的一級學科,是時代的要求。本文認為,這種論述違反邏輯,偷換概念,把技術、科學、經濟、法律的基本原理、原則,以及它們對法律制度、具體規則和政府政策等,不同層次、不同范疇、不同概念等問題混為一談。眾所周知,科學的價值在于秩序。即便是最耀眼的互聯網技術,對上述關系,也沒有絲毫的動搖。科學,迄今并沒有超越由伽利略、牛頓、愛因斯坦等確立的科學體系;技術日新月異,再新、再高,也沒有改變技術的“質”的規定和“技術”概念界定的藩籬。技術從來就沒“休息”過,但任何技術進步都不改變技術的本質。刪去那些博人眼球的“新”和“高”字,留下的還是“技術”;經濟再發展,也沒有躍出市場經濟的天地。互聯網在廣度、速度和速度上改變了市場的面貌,但它也只是服務市場的手段。由買賣雙方確立的交易關系,以及由此確立的市場主體的權利義務和市場規則,恒久不變;法律再進步,也沒有改變千古以來確定的“假定、處理、制裁”的邏輯結構。生命科學的出現,派生出生物學的分支,沒有改變數理化以及生物學的知識分科。互聯網、高新技術、知識經濟……只是豐富了知識和技術、提高了生產財富的手段,既沒有改變技術、財產的本質,也沒有改變知識產權的本質;與知識產權有關的工作被貴為國家戰略,既提升了公眾的財產意識,也改善了知識產權相關工作的社會環境。但不改變知識產權的性質,也不改變其學科性質和地位。互聯網技術,以及世紀更替,對知識產權的屬性,對它在法律體系中的地位,對它的學科屬性,風馬牛不相及。把上述不同事物混為一談,是方法論的偏差。這種偏差,和諸如反對知識產權法獨立成編植入《民法典》的理由,提出編纂“知識產權法典”的主張,或是制定“知識產權基本法”的觀點,以及設置獨立的“知識產權一級學科”的意見,在方法論上,在邏輯上,如出一轍。討論科學問題,應當遵循理性、邏輯和規律,應當在科學的范圍尋找答案。科學以外無科學。
第六,用理性務實的態度回答實踐的困擾。設置新學科,既要有天馬行空的創新俠骨,也要有體貼生民的古道熱腸。要換位思考,為茹苦含辛的家長期盼計,應當為投身新學科門下的求知孩子們設計好就業出口。有材料顯示,近年來,在司法資格考試中,不少地方把“知識產權專業”畢業生拒之門外。主管部門的解釋有根有據:國家高等教育專業目錄載明,法學門中只有一個法學專業。“知識產權專業”和政治學、馬克思主義、社會學、民族學、公安學等一樣,雖授予法學學位,但是并非法學專業。這種情況給該類學生造成就業的困擾。因此,本文提醒,在大學本科教育中設置一個學科屬性語焉不詳的“知識產權專業”者,需要有更周全的考慮。
愛因斯坦指出:“西方科學的發展是以兩個偉大的成就為基礎的,希臘哲學家發明形式邏輯體系(在歐幾里得幾何學中),以及(在文藝復興時期)發現通過系統的實驗可能找出因果關系”([美]愛因斯坦:《愛因斯坦文集 第一卷》,商務印書館2010年11月第1版,第772頁)。但是,科學無國界。科學是全人類的精神財富。“現代科學誕生于歐洲,但它的家卻是整個世界……只要有一個理智的社會,科學和科學觀點,就能從一個國家傳播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民族流傳到另一個民族”([英]A.N.懷特海:《科學與近代世界》,商務印書館2009年7月第1版,第6-7頁)。近代以來,在科學理論指引和科學精神的哺育下,科學與技術聯姻,把技術進步從古代“經驗技術”的感性發展模式,革命性地轉變為“目標明確、路徑清晰、可規劃、可持續”的“科學技術”的理性發展新模式。在新模式的推動下,科學與技術相互糾纏,技術進步生生息息、新產品、新物件層出不窮。同時,技術也為科學研究提供了新的手段。但是,技術不等于科學。“天不變,道亦不變”。技術進步不同于科學革命,更不等于思維科學的變革。在學科建設和專業教育應當始終堅持“科學技術”的理性發展模式,防止倒退到“經驗技術”的感性發展模式。
異常,可以促人理解和堅守正常。科學的方法和理性的精神,是學科建設和專業教育的第一要義。科學的事只能遵循科學規范。而科學不應“姑妄”。設立以“知識產權”為名的科學知識體系的一級學科和高等專業教育的臧否之議,讓我們再次體會到:唯“理性能力是一切人類活動的固有特征”([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12月第1版,第34頁)。現代大學,創建新的一級學科,或是相應的專業教育,并非可以脫離理性,僅憑熱情可以奏效。
本文建議,倘若堅持另起爐灶,硬要建設一個全新的一級學科和新專業,就應當把方案放在陽光下,有科學、充分、穩妥的論證,要經得起論辯,經得起質疑。避免用非科學的手段解決科學問題。比較一下,中國每年有數百萬件發明申請確定專利權,無論多么微不足道的技術,最終是否確權,尚且都要向社會公示,廣泛征求意見,尤其要經得起全球范圍的異議,甚至訴諸司法,才能最終定奪。何況作為國之重器的一級學科。中國的科學體系建設和高等教育發展,篳路藍縷,歷經百年,一級學科總共不過百個左右。學科建設,國之公器。創建新學科,更不可草率為之。為今之計,是轉變思維,回到常識。首當其沖,先和法學學科“割席”。然后設計出新學科的新術語。術語不但具有語詞上的價值,而且有著實在的價值。如果我們不知道,或拿不定主意所要創造的事物的名字,而借用“知識產權”這個DNA屬于法學的術語充作新學科、新專業之名,其結果,既不能表達欲建的新學科、新專業的“新”,究竟在哪里,也破壞精心構建的法律體系,并割裂法學學科的完整性。眾所周知,法學家族,枝繁葉茂,“人口眾多”。但是,法學“人口”再多,也無“冗員”。為此,新學科、新專業應當結束與法學“割不斷、理還亂”的糾葛。唯有先做“斷舍離”,放棄法學的“知識產權”術語,才有可能為新學科、新專業建設找到出路。
(作者簡介:劉春田,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知識產權學院院長、中國知識產權法學研究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