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土豆田（組詩）

宋曉杰

四月了，蟲子翻身

雪轉為雨，犁鏵閃亮

平整土地的時刻，已經到了

翻耕，點種，澆水

再給它幾個響晴的大太陽

小號似的春風，柔軟，嘹亮

媽媽家別墅后院的空地上

有一塊，現在可以叫它土豆田嗎？

——四月的土豆田

其實，還沒有一點兒模樣

可是我有耐心等

等它們慢悠悠地醒來

向下！向下！循著細韌的根須

蕩秋千，順便埋下

驚雷和閃電

媽媽說，那一年，在鄉下

我出生在祖屋的時候

左鄰右舍正在各自的耕地里

滿頭大汗地起土豆——之于別人

我只是多出來的一枚土豆

媽媽說，對她來說

我可是她的糧倉

雨自凌晨三點，飄落下來

——我聽到時，已是清晨六點

忽疾忽緩、忽大忽小的雨聲

是敦促睡眠的白噪音

看來，無用功

有時也有“大用”

那是熱帶雨林中的一角

通透、廓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爬滿蚯蚓

瞌睡的饞蟲，彎曲，變形……

一只悠悠的燈，在素淡沙發的一隅

垂頭默立，清點著失眠者

丟失睡眠的人，正跌跌撞撞

雨靴，深陷在泥淖之中

——白亮的雨水，沒有顏色

我卻看見爺爺，身披鐵色的閃電

雙手捧著锃亮的鋁皮飯盒

從黃泥的房身坡下，緩緩升上來

噢，凌晨三點的廠部

脫谷場食堂，免費的夜宵

混著夜雨和池塘的味道

木锨翻飛，孤瓜般的燈泡

以及背上的稻芒……

偶爾，想起它們會出現幻聽

并在雨水之外，失眠

西瓜糖

錯過了北京的初夏、整個春天

又錯過了東北的盛夏

哪哪兒都不流暢

有毛刺兒，欠茬兒——

這一年，就這樣吧！

我的時間，是流動的車廂

一節，是耄耋的父母

另一節，是待哺的幼孫

中間是我，廣播站，餐車

我必須變身為神勇的游擊隊員

在鐵路線上日夜飛奔

還未到達

又計劃著出發

剛收拾好自家干枯的花草

再去收拾出租屋的殘局

放下菜刀，擦干手上的水珠

立即與責編探討新書出版計劃

夜深人靜，下樓“放風”時

伸兩個舒服的懶腰

順便，瞭望一下星空

再清清嗓兒，回答兩個音頻采訪

樹影森森，蟲鳴悠悠

電梯里，在微信上匆匆按下簡筆的彎月

代替：晚安……

沒人要求我這樣，真的沒有！

但我喜歡大包大攬，甜蜜地抱怨

老式汽車需要聽到“加油”聲

才能跑得更快

這一年，就這樣吧！

我已經五十四周歲了

像西瓜，又脆，又沉

——像糖，住在西瓜里

與父母去童年的小街上走一走

五十年了，時間沒有背影

更無人指認并負責

與父母回到我童年的小街上走一走

重新扮演自己，穿越時空——

我的兩歲半至五歲

都留在那里了，而多少人

吵吵嚷嚷地從渡口出發

卻再也沒有回來

在大遼河北岸，曾經的葦場舊址

蘆蕩喧響、蔓延，短短的小街

被野草逼得無路可走

只剩三兩排老宅，越來越矮

卡在新與舊、枯與榮的縫隙之中

一個紅衣花褲的小女孩

從銹蝕斑斑的鐵門中，沖了出來

她清亮的笑聲，像當年的我嗎

我聽到媽媽的一聲輕嘆

唯一的講述者已經八十二歲了

她空出的牙齒、黑洞

只能由我們的記憶，慢慢填充

告別。她顫抖的腳步止于

傾斜的門框前面，呆呆地目送……

朝向河岸和大道的小路

多像心事重重的問號——

我們永遠也走不出去的迷宮啊

眩暈，如船行海上

潮起潮落，風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