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插瓶

張瑩

她脫下掛滿青草味的外套，搭在小院的晾衣繩上，回頭拿過一把不知名的黃色小花，用剪刀細細剪了根部，笑瞇瞇跑到屋里，插在桌角矮胖的玻璃瓶。

那是不知被誰扔掉的瓶子，被她撿回來，清洗干凈，盛了水。透過蕩漾的細細水波，土屋恍若有了光，頓時清亮了不少。

天還未亮，她起早去地里鋤草，估計著孩子要到上學的時間了，家里的老人也該起床了，就匆匆趕回來。路上，順手拔了一把鮮亮的小黃花。這花，田間河溝，三三兩兩，此起彼伏開著，鄉里人沒有誰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而當這鄉間野花插下去的那一刻，玻璃瓶仿佛豐腴的美人，立刻有了妖嬈之氣，連同這一個清晨，一下子都妖嬈了起來。

剛起床的小女兒，被這美驚到了，驚呼：“媽媽，真好看啊！”

在灶間忙乎著早飯的她，聽到小女兒的聲音，也笑了。

“哼，日子還過不上來呢，還有心思看花兒！再說了，什么花呀，不就是草嘛……”老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站在門口。

“爹，這不耽誤咱過日子，該種的地咱種，該干的活兒咱干！”她爽朗地笑著對老人家說。

老人家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她繼續招呼小女兒：“快去，給爺爺準備洗臉水，以后，這花兒你負責換水哦！”

小女兒歡快地答應著。

鄉里的野花似乎四季不斷，美人瓶也在她的陪伴下，不停換著盛裝。

春天，田里的油菜花開了，黃燦燦的;貼著地皮吐出嫩芽長出花莖的小白花也開了;溝邊不知名的小紫花也綻開了笑臉 ……春天就這么不經意地鋪陳開來，美人瓶也換上了春天的美衣，在小屋子里開心地散發著春的氣息。

小女兒寫作業的時候，把美人瓶放在一邊，那字，也沾染了春的味道，吸天地之靈氣，噌噌地長哩！

夏天，花真是多得數也數不過來，紅的蜀葵，紫的喇叭花，黃燦燦的金沸草，鑲著邊的一年蓬……大地的絢爛仿佛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五彩繽紛。

傍晚時分，夕陽調皮地跑來跑去，不小心打翻一盅染料，把小村點染得一片通紅。她直直腰，看看遠方，想到孩子的學費、漏雨的土屋……不由輕嘆一聲。忽又莞爾，她抿一抿額頭的散發，收拾好工具，準備回家。她走出地，路過田溝，三步兩步越到溝邊，彎腰拔下幾根狗尾巴草。

看到瓶子里的狗尾巴草，小女兒有點哭笑不得：“媽，那么多好看的花，為什么撿了個它來啊？”

“就因為好花太多了，所以才拿了它呀！”她笑著說，“不是每一種花都有顏色，也不是每一種花都讓人喜歡的，但是，只要生長，開出花，就是好看的。你看，插在瓶里，是不是也很好看？”

小女兒聽得似懂非懂，看著瓶子里綠油油的狗尾巴草，輕輕低著頭，像含羞的優雅女子，端詳一下，倒也不覺得難看了。

秋日的農家分外忙，大豆、高粱、玉米趕著趟的成熟起來。她的腰，也似乎跟著稻谷合了拍，不由彎起來。傍晚回來，她把地頭沒結籽的向日葵帶回來，插到了瓶里。金黃的葉片，片片舒張著，像太陽的光，一束束投射而來。

她知道，小女兒最近不太開心。周圍的叔叔大爺都勸她：“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再讀什么書了，去干活吧，一年就可以掙不少呢。”

看著瓶子里的向日葵，她問小女兒：“怎么想？”

“我想上學！”小女兒怯怯地說。

“好！那你踏實地去上，什么事媽媽頂著！”

小女兒如向日葵般地笑了。

冬日，她折來了各色樹枝，修修剪剪，插在瓶里，又是別有一股疏朗之氣。小小的土屋，有她在織毛衣，有小女兒在寫字，那枝也如花開放了。

記得楊萬里有詩寫道：“道是渠儂不好事，青瓷瓶插紫薇花。”是的，她這一生一直在不停地掙扎，但從未忘記，插一枝花。

她，是我的媽媽，一個忠實于土地、認真勞作的人，她說：“土地是最不會欺騙人的了，只要你認真去種它，它總會給你結出果子呢！”

愛笑的媽媽，一年四季，在瓶里插著花，淡淡的色彩，淡淡地微笑，淡淡地領著我們長大，堅韌、努力、踏實且美好。她也許不會解釋什么是希望，但一直給我們希望。

而我，就是那個差點失學的小女兒，只因為媽媽的堅持，才使得我走上了一條，兩側開滿鮮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