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陌生成為一張底片

許氶

潛渡的章魚之說

在一條大河面前，我會輕易扎進，魚的褲兜

潛下去，將罐頭里的蜂蜜，涂在水草上

如果有機會，我會撿三枚水底的石子

放到岸邊。讓它們跟我一起，曬曬冬天的太陽

這不會太冷，入水時，波紋如綻開的蓮花

你不會想到吧。我帶著一本書，和魚群握過手

給它們，讀書里面的故事，那是關于海底的藍

和我清脆的幾聲咳嗽。你知道嗎

我游得很深，聽說，淤泥里有一枚伊人的戒指

那年，報紙上寫著我們的消息

側翻是難免的。海螺粘滿船槳

有人知道，海域曾是平原的碎片，當我抓起

最后一片浮游，絮語變得忙亂。向水草陳述事實

當然，肉身會酸痛，很多話在水底，講不明白

我像潛渡的章魚，抓緊每一滴水

你說了很多。卻把話，都藏進了魚鱗里

我只帶幾枚石子，在風平時上岸，等天黑

你看見了嗎？遠遠的塔尖，撲滿螢火蟲

當我化身空腹的幼虎之說

我愛上你，你是摔倒的猛犸象，濺起的那粒灰塵

如櫻花一片，一片游進我身體下游

在北方，我是燃燒的公雞

臥倒在你的泥土，構思飛翔

你知道嗎？渭水緩緩，而你如小島上的野蒿

在我眼里跳出一支又一支虛無之舞

我在虛無中張開雙臂，側耳，聽到你那邊的白鷺

從長江起飛，飛著飛著，就成了我頭頂的大雁

如果這還不夠，我寧愿去做船夫

帶你到印度洋看星星，深海十萬丈

在船頭，我化身空腹的幼虎，跳下去，為你捉魚

你知道嗎？我會腳掌沾滿灰塵，從高原走到蕪湖

最后，坐在幾堆碎石邊

將我們寄到同一個地方，一輩子就過去了

我們是他白天的相片之說

三只白鴿在金色的樹頂發呆，額頭前

松針像憂傷的老虎化成一地水銀

斑馬路，我們背著肩包出賣了過期的蘋果

人群像布匹的碎片，被大風刮進酒館

幾隊人馬在各自的胸膛宿醉

或有開魯的高粱，在玻璃瓶中擰干同伴的體液

平安夜，我們在隧道爬行

有人用半袋體脂在密林深處烤火

城市里落滿星辰，最高的雪，忽明忽滅

遠處白色沙灘熱浪如晝，他多想

在一頁書里刪掉碼頭的信號。那些褶皺

不是紙的問題，更像是血管里大河的漣漪

從小巷出來，他干燥的唇

喝了六罐啤酒。雙眼黏熱，身體住滿螞蟻

我們是他白天的相片，在這里合影

第三次路過赤山，已是大雪紛飛

路過赤山，司機說，美麗河到了

幾個手提袋子的婦女，從這里下車

車上的人擠了擠，讓道

夕陽像一層薄被，蓋在我腿上

車停了，外面的風吹進來

空氣夾雜新鮮的飛雪，也被吹進來

取暖，然后化了。遠處是她們的背影

在遼闊中消散，我能聽見

村莊的巷口，柴火在鍋底爆裂

有人帶著新買的油鹽米面

走進黝黑的廚房。我能聽見

司機操控手柄，和方向盤微弱的心跳

從國道駛進縣道，再重又進入國道

我撿起一片窗外的雪花

找了座位。在人少時，把它放進口袋

沒有任何目的。在這片土地

我悄悄遠行，不知道從哪里出發

也不知道從哪里，停止旅途

第三次路過赤山，已是大雪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