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笑予

那次事件以后,曾曾祖母這顆烤瓷牙就像是家里的定時炸彈,時不時觸碰到爸爸媽媽的敏感神經。曾曾祖母早就習慣了媽媽的抱怨,那些話像毛毛雨一樣,落到臉上身上既不用去擋,也不用去擦,由它下好了。
“是我的牙。”曾曾祖母不理會牧耳媽媽的責怪,自顧自地說道。
“嗐。”牧耳有點兒失望。
牧耳不喜歡看曾曾祖母的牙,看老年人身體的隱蔽部位讓他有種異樣的感覺。
“我們生活的地球就和我這顆牙一樣,”曾曾祖母接著說,“你以為你出生的這片鈦皮就是地球嗎?它只是一層人造的牙冠,把塵埃時代密不透風地包裹在里面,這下面才是真正的地球。塵埃時代沒有死,它連著地球的神經,地球不死,塵埃時代就不會死……”
曾曾祖母又在說這些咒語一樣的話了。“地球的神經”讓牧耳很感興趣。從一出生起,牧耳就生活在被曾曾祖母稱為“高度機械化”的鈦皮上。各種各樣的監測儀、服務機器人、恢復艙支撐著牧耳的生活,單是學習這些機械的使用和信息垃圾的清理,就讓他頭大。
“地球的神經,是地底的巖漿、樹木的根須、連接湖海的河流……現在的媒體太夸大了,把那里描述成病毒肆虐的污濁之地,它們沒見過蒼翠如蓋的樹、翻卷著浪花的海,更沒見過火山噴發的烈焰……”
“地球的神經死沒死我不知道,您的牙神經真的快要死了。求求您,哪怕就是為了我們,快去把那個隱患除了吧。”不知道什么時候,媽媽已經鉆到美容艙里做起補充膠原蛋白的手術,見縫插針地勸說道。
“我這顆牙死了,塵埃時代就沒了。沒嘍,沒嘍……”曾曾祖母像個小女孩一樣抱著膝蓋前后搖晃,不再跟別人對話,像對著天上的云說話。
牧耳不明白,她一會兒說塵埃時代永遠不會死,一會兒又說塵埃時代和她的牙命運相連。一顆牙跟塵埃時代有什么關系呢?
校機緩緩升空,銀白色的視野不斷放大,牧耳仿佛目睹了用幾百倍速播放的蘑菇生長過程,一個巨大的傘蓋在他面前撐開。那些鋁質的樹木逐漸失去立體的形態,和大地的銀白融為一體。校機升到足夠高的時候,便能夠看見縱橫交織在一起的“光纜槽”,那是城市的交通線路。校機從郊區向市中心開去,一路滑過一片片不規則的藍色、綠色和黃色。
馬尾用肩膀撞了撞牧耳,沖他使了個眼色,用唇語說:“瞧吧,‘沙啞的琴’又要動情了。”
“沙啞的琴”坐在窗邊望得出神。他告訴學生們,藍色的是湖泊和海洋,綠色的是草原,黃色的是沙漠,那是地球的鄉愁。地理書上卻說,這些彩色區域都是鈦息技術制造的光斑,是為了防止人的眼睛在一片銀白的合金中出現“雪盲癥”。
牧耳從沒有仔細端詳過那些光斑,它們像節日的彩燈一樣按部就班地熱情燦爛著卻索然無味。現在,從這樣的高度望過去,藍色似乎有波紋,綠色似乎有風吹過的動蕩,黃色仿佛籠上一層薄霧,倒真像是曾曾祖母和“沙啞的琴”描述的湖海、草原和荒漠了。
校機升得足夠高的時候,斑馬紋狀的邊境線映入眼簾。
“素鈦時代按照塵埃時代的原國土比例劃分國土。由于素鈦地表面積大于地球原始面積,并且不適宜人類生存的無人區大大減少,各國都獲得了更廣闊的疆域……”
這是課本里說的。那個蜂窩一樣的國家恐怕原本的國土面積很小吧,所以要把房子蓋得像積木一樣。
“你去過別的國家嗎?”牧耳問。
馬尾聳聳肩,嘴角夸張地向下撇,意思是:當然沒有。
“曾曾祖母說,塵埃時代的人很熱衷于去別的國家旅行,咱們呢,上天入地,卻對‘平面’上的事不感興趣了。”
“有什么可去的呢?各個國家都差不多。科技成果共享;法律條文參考國際公約;語言,有翻譯幫忙,也從來不算障礙。時代不同啦,孩子。”馬尾佯裝一位長者,語重心長地拍了拍牧耳的頭。
“你看見那邊了嗎?”牧耳指著舷窗外。
“哎?那是鄰國嗎?好擁擠!”馬尾驚呼道,“我怎么以前沒注意過?”
邊境線的另一側,密密匝匝的建筑聳立著,像是一枚枚鋼針插在地面上。
“恐怕是國土面積小,人變多了,只好把房子蓋得越來越密。”
“素鈦時代拉開帷幕的時候,確實各個國家都差不多。但是雖然把根拔出了數千米,但每個區域和國家的文化都是不同的,城市就會慢慢長出不同的面貌。”前排“沙啞的琴”聽見他們的談話,轉頭說道。見馬尾和牧耳似懂非懂,“沙啞的琴”繼續補充,“比如俄羅斯這幾年把地面鍍上了暗紅的膜,一是為了保護地面,二是曾經嚴寒的氣候讓他們對暖色有著骨子里的向往。”
“對了,我在網上看到有個在塵埃時代是山地的國家把自己的領土墊高了,也是這個原因吧!”馬尾回憶道,“那不如,今年的夏令營我們去別的國家看看吧!反正外太空我已經去膩了。”
馬尾變得真快,幾分鐘前還說沒意思,現在又興致勃勃。
“你們先擔心一下眼下的考試吧!”“沙啞的琴”敗興道。
馬尾佯裝無力地癱倒在座椅上,下唇噘起,吐了口氣,額前的劉海兒輕輕騰起。
校機穿過薄薄的云霧,一時間舷窗外的風景難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