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田芯竹

黃金時節別且蘭,為感與情忍涕難。
程緩不勞催馬足,裝輕未肯累豬肝。
1849 年秋,云貴總督林則徐因重病纏身不得不告老還鄉。在返回福建老家的路上,他以寫詩來抒發對紅土高原的眷戀之情。
這個曾經主持過虎門銷煙、被譽為“近代中國第一個睜眼看世界”的民族英雄,在鴉片戰爭中被人誣陷并遭遇政治打擊,曾被道光帝革職流放新疆。當踏上云南的土地之后,秀麗的風光令林則徐精神為之一振,他發出了“不負行勠(téng)一萬里”的慨嘆。邊疆,成為了他晚年的精神避風港。至今,林則徐的一些為官事跡仍被云南百姓所傳頌。據說他曾在滇中大旱之際為民求雨,感動龍王降下甘霖。
素有“滇中第一古祠”之稱的昆明黑龍潭便是林則徐當年祈雨之處。這里山高樹茂、濃蔭鋪地,有唐梅、宋柏、元杉、明茶、清玉蘭五朝“奇花異木”。尤其以“兩水相交魚不往,一橋橫斷水色殊”的清濁兩潭泉水聞名于世,自古以來便被當地民眾視作“水旱必禱”的福澤靈地。
實際上,被云南百姓所崇敬的不止昆明黑龍潭。在廣袤的三迤大地上,還有為數眾多以“龍潭”“龍池”“龍泉”“龍湖”“龍源”等命名的湖泊和水源。高原人一直將水視為孕育生命的希望之源,云南的簡稱“滇”與省城的名稱“昆明”,便與滇池和洱海兩大湖泊直接相關。
有關統計顯示,云南境內不但擁有分屬于“六大水系”的大小河流數百條,而且還有“九大高原湖泊”和若干小湖泊鑲嵌其間。論水資源豐富程度,云南在全國名列前茅;論水系,云南居于全國之冠。
地球生命的誕生,與水息息相關。擁有全國第二深水湖——撫仙湖的澄江市,便記錄了地球生命誕生的奇跡。
1984 年,在澄江帽天山發現的“納羅蟲”化石,讓全世界看到了5.3 億年前寒武紀早期海洋動物的廬山真面目,為“寒武紀生命大爆發”提供了實物佐證,震驚全球科學界。
此后,最早的脊索動物“云南蟲”和脊椎動物“昆明魚”化石的發現,讓科學家們普遍認為,二者是人類的始祖,奠定了人類演化的根基。因此,說云南是人類生命的重要誕生地之一,也不為過。
與世界上許多地區一樣,云南先民早在舊石器時代便已開啟了追逐水源的歷程。高原上的眾多江河湖泊,由于能為人類生存繁衍提供相對穩定的水源,成為了古代先民“逐水草而居”的首選對象。全省多處湖泊、江河流域都留下了他們生活的痕跡。
考古學家在滇池、洱海、金沙江中游、瀾滄江、怒江等周邊許多古人類遺址發現了大量石斧、石錛、陶片、網墜等新石器時代器物,表明當時社會生產力已經有了飛躍性發展,為此后云南古代文明走向輝煌奠定了堅實基礎。
正如中原地區流傳著“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佳話一樣,云南先民在長期生產生活實踐當中,也逐漸摸清了“水的脾氣”,進而變害為利。其中,滇池水利的變遷便是一個明證。
據史籍記載,早在先秦以前,生活在滇池流域的百姓早已在湖泊周圍開辟田地,形成了“肥饒數十里”的耕田和聚邑,農業生產獲得一定程度發展。而滇池西南到東南地區不少堆積如山的螺螄殼,便是古代先民“靠海吃海”的反映,他們敲開螺螄殼尾部,挑取螺肉食用。這一上古食風,至今仍在云南部分地區保留,所不同的是,在與現代烹飪手法結合之后,螺肉的味道變得更加鮮美。
秦漢以來,歷代統治者先后派人在滇池周邊開墾農田,并修造了陂(bēi)池等水利設施來引水溉田、造福百姓,使滇池流域成為農業較為發達的地區。到了元代,云南行省平章政事賽典赤·贍思丁派人修建松華壩水庫,開鑿了寶象河、馬料河等進入滇池的6 條河道并疏浚、擴開了螳螂川的出水渠道,滇池水位從此大幅降低,大量濱湖沼澤變為良田,昆明不但一躍而為全省重要的“魚米之鄉”,而且其作為全省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地位因此而更加穩固。
賽典赤·贍思丁逝世后,昆明百姓感念其治理云南的豐功偉績,建起了忠愛坊以表崇敬與追思。治水,不但使百姓擺脫了水患侵擾,而且也成就了一段又一段民族團結的歷史佳話。

隨著農業和定居生活的出現,人類在追逐品質良好的地表水之際,開始尋求“備用水源”。云南先民在舊有的水源地上進行挖掘,出現了以井為代表的早期人建水利工程,此舉也催生了城市的誕生。
比如,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建水的繁盛便與水井密不可分。民間傳說,建水是“先有井,后有城”,是井水給這塊地域聚攏了人氣。如今,古城街頭巷尾依然古井遍布。即便是在自來水高度普及的今天,每天來到井邊汲水之人依舊絡繹不絕,用井水制作的豆腐和米線也因口感細膩軟滑而被視為滇味名品,暢銷全省。


紅井、龍井、月牙井、玉潔井、大板井等形狀各異、深淺不一、眼口不等的井泉,在數百年間哺育了不少文人杰士。明清兩代,建水因為考中的進士人數占全省一半以上而獲得了“臨半榜”“文獻名邦”的美譽,并形成了別具一格的愛井護井“古井文化”。
水在為高原帶來美麗和富饒的同時,還賦予了各族群眾眾多的生存智慧。
“死水不經瓢舀,流水不怕車拉”;
“平路摜死馬,淺水淹死人”;
“力氣使得完,井水打不干”;
“擺上三天,水會變味;閑上三天,人會變懶”
……
這些今天仍在民間流傳的諺語俗語,無一不是高原百姓在水的啟發之下對生活展開的思考。可以說,水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云南人的生活態度,是“云南智慧”的重要源泉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水還作為一種文化紐帶,不斷拉近著高原兒女之間的聯系。比如,每逢傣歷新年,西雙版納州和德宏州的百姓都要舉行盛大的潑水節慶祝儀式。隨著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程度的加深,這一節日早已不再是單一的傣族傳統節慶日,而是成為了中華民族共同的文化記憶。
每年潑水節期間,不但西雙版納州和德宏州熱鬧非凡,就連數百公里之外的省會昆明,也會有多個城市社區和公園固定組織文娛活動“遙相呼應”。這在緩解了在昆打拼的傣族等少數民族群眾思鄉之苦的同時,也讓本地各民族居民和來昆游客領略了獨特的民族優秀傳統文化魅力,促進了各族群眾間的交流與團結,進一步鑄牢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水井的誕生,不但為人類提供了適合于定居生活所需的飲水基礎,而且激發著人類在用水、調水的道路上展開探索,進而催生了壩、堰、渠等水利工程的發展。雖然直至清末民國時期,井水、河水等依然是城市居民的主要飲用水來源,但無論是人工開鑿的井水,還是自然的河水、湖水,其弊端是顯而易見的。
一方面,以傳統鑿井技術開掘出來的大多是淺水井,不但存在水味咸苦的問題,而且水井數量有限,擁有私井的大戶人家取水比較便利,但絕大多數百姓只能在公共水井排隊擔水,特別辛苦。另一方面,由于離地面較近,一旦雨季來臨,河水暴漲,垃圾、糞便等污物容易被沖入河中,造成污染。在缺乏必要消毒措施的情況下,很容易滋生細菌,導致疾病暴發。這些,都在促使人們尋找新的水源。
比如,昆明人為了解決“吃水難”問題,當地紳商于1916 年開始招商集資,選取翠湖九龍池為水源地籌辦自來水公司。該公司于1920 年建成供水,成為云南歷史上第一家自來水公司。而比其早8 年建成的昆明石龍壩電站,則是任何一本涉及中國水利工程史的書籍都繞不開的話題。這座于民國元年(1912 年)建成的中國第一座水力發電站,集中反映了邊疆人民不甘人后,勇于追求科技近代化的雄心壯志。
雖然云南人追求好水品質的意識并不亞于他省,但由于管網覆蓋有限、水費高昂,加上人口膨脹、不敷使用等原因,使得民國時期的普通人難以享受到自來水之便。“水龍頭”只是達官顯貴和社會名流炫耀優裕生活的利器。
新中國成立后,黨和政府高度重視人民群眾飲水安全問題,不斷投入重金在全省各地興建大規模水利設施。其間,自來水管網不但深入城市的千家萬戶,而且陸續向農村地區普及。低廉的水價充分保障了廣大人民群眾的日常飲水用水需求,自來水成為云南人的主要生活水源。
在剛剛過去的“十三五”期間,邊疆各族兒女在黨中央的團結帶領下,吹響了轟轟烈烈的脫貧攻堅號角,全省各地基礎設施建設迎來新一輪大發展,作為“五網”內容之一的水利建設被擺在了更加突出的位置,得到了優先落實。如今,即便是云南最偏遠的地區,自來水等基礎水利設施已成為各村寨的標配,“擰開龍頭即可得水”已不是遙不可及的夢。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這源頭,便是黨的光輝。
在黨的光輝照耀下,邊疆人民從河湖里擔水、從井中汲水、向上天祈水的歷史已經徹底不復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正在不斷得到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