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
下午四點剛上班的時候,鉛色的云越積越低,越低越黑,車間的燈越發亮。
嚴華瞄了一眼她面前的萬能銑機床,空蕩蕩的。嚴華松口氣,倚著工具箱蹲著,縮在機床的陰影里,躲著車間里的其他人,如果能夠隱形,她愿意像空氣一樣,做一名隱形人,如果可以的話。
流言和這個冬天一樣,眼看春天要來了,還不肯退,不時地裹挾著北風,陰嗖嗖地,讓人穿上最厚的棉衣也感到寒冷刺骨。嚴華不時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人在舌尖咂吧,喝粥就咸菜式的咂吧。嚴華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空癟的腹部,咬著牙,苦笑笑,又垂下了頭,頭抵在膝蓋上。
時間會稀釋一切,無論是被人唾罵還是嘲笑都得熬著,人得為自己的任性買單。父親的目光比他的話還有分量,是經歷過歲月的,也是洞悉一切的,嚴華羞愧萬分。她低下了頭,連腰背都要佝僂著了。錯就錯了,給我直起腰來!父親朝著她吼。她打了個哆嗦,淚就流了滿面。
那個男人是誰?答案一日不能大白于天下,似乎永不得安寧。她曾經的朋友被好事者認真地梳理了一遍,梳得一絲不剩,離她遠遠的。好事者說最大的嫌疑是陳青川。
這個名字如風一樣掠過耳際,她心尖上像是給什么東西刺了一下。嚴華站了起來,四下看了看,她揉了揉蹲麻的腿,依然側著身子躲在機床后面,她在等車間主任從辦公室里出來巡查,和他說一聲,回家。
車間主任背著手,踱著步,朝著嚴華空蕩蕩的機床一掃,看見躲在后面的她,招招手,把她叫到車間的過道上。過道頂的燈很亮,接近耀眼,車間主任唇角一扯,左眉那么一抬,她就知道了結果。
去把油泥鏟一下,算你10小時。車間主任的聲音和車間里的風一樣。
10個小時的工時,應該是待料人員補充工時的最高值。嚴華聽得出這話里的居高臨下。她抬頭看了車間主任一眼,說,我要回去。
車間主任腫眼泡里射出的眼神忽遠忽近,但清晰有力,無聲勝有聲。
嚴華眼一紅,吸了一下鼻子,換好工作服,提著一把小鏟鍬,蹲在地上,開始清鏟機器周圍被踩實的地面。浸透了油的黑泥,厚實實的,一鏟就是一片,像是黑色的魚鱗。
這時,過來了一個不太熟悉的男青工,打斷了嚴華手上單調機械式的鏟泥動作,他說,他們讓你過去一下。
嚴華抬眼看去,前面機床圍著幾個人,在這些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里,有一個白襯衫領子的人特別顯眼,身高也比周圍人超出半頭。嚴華一眼認出那是陳青川,他的肢體是動態的、激越的,也是熟悉的。他們在爭論什么。
再不過去,他們就要打起來了。來人說。
嚴華說,不去。她說不去,可她的耳朵、眼睛和手開始不聽使喚了,耳朵豎了起來,睫毛和手開始微不可見地顫抖。她聽見那邊在起哄,葷的素的,打翻了席面似的,飄進她的耳朵。
你們不知道,這叫遺傳,聽說她媽也是這種貨色,不顯山不顯水的大腿根松著呢。那些人夾雜著猥褻的笑,越發說得沒邊了。她頭埋進了膝蓋間,咬著牙,就著褲腿蹭掉了眼淚。
開玩笑沒這種開法,你們誰都沒有權利胡說八道,誰都沒有權利任意侮辱人。陳青川的聲音大起來,和著機器的嘈雜傳過來,他的話和他穿在里面的白襯衫一樣,有點蒼白,過于單薄,旁邊的人哄笑了起來,像是一群可笑的假面人。那邊不知誰又說了什么,他胳膊一抬,把那人推了一個踉蹌,另一只手指著周圍的人。那個人有不甘心,蠢蠢欲動。
嚴華的小鐵鍬在地面用力劃拉,她的劃拉開始不成片,成了無序線條狀,她提拎著小鏟鍬,站了起來,奔過去,把小鐵鍬砸在那些人面前的水泥地上,甚至飛濺起了幾粒水泥點兒,著實嚇了他們一跳。其實她早就憤怒了,缺的只不過是壓死駱駝的那一根稻草。
嚴華上前一步,潑辣地用臟兮兮的手指拽著陳青川白襯衫的領口,把他拽離了那些人。松開手,白襯衫的領尖上已經不成樣子,皺巴巴的,還沾著手指上的泥污。陳青川漲紅了臉,頭一低,褐色的污漬蹭臟了他的一塊皮膚。有人笑起來。
嚴華像是看不見手是臟的,她幫他抹平他的白襯衫領子,越抹越黑,惹得周圍的人又是一陣哄笑。
嚴華頭一橫,挑釁地瞪著面面相覷的這些人,哈哈笑了起來,大聲說,你們說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不過有種你們再當我面說一遍我媽!難道你們就沒媽!她掄圓了眼睛逡巡了一圈,周圍的人悻悻地,有的甚至有了怯意。
她看著陳青川臟了的白襯衫領子,她眨了下眼,用只有陳青川聽見的聲音,笑著說,你這時候幫我有什么用?早干嗎了,她的笑是嫵媚的帶著鉤子的,她接著說,那天,為什么你不來?這時候,她的眼光很硬,眼眶很紅,像是錐子把陳青川扎了好幾個洞。
嚴華目不轉睛看著被自己弄臟了襯衫領子的陳青川,有些悵然,有些跳脫了思維,她搞不懂這還是她曾愛過的陳青川嗎?她很認真地追求他的時候,他沒有正眼看她,怎么到了倒霉的時候,他倒是巴巴地過來了。
此刻的陳青川臉上是不解的、羞慚的,是恨不得挖個地洞的。嚴華就是要給他顏色看看,給那些人看看。不過陳青川說的那句話是對的,誰都沒有權利任意侮辱人。如果她不同意,誰都休想。
瞎說容易但不能造孽,人和船的帆不能扯得太足。對嚴華熟悉的廠里“老人”會這樣說。前半句是公道,后半句是哲理,再思忖就有了各打五十大板的味道了。
高中畢業就進了東方機械廠上班的嚴華,如同脫了韁繩的野馬。嚴華嚴肅地對時任副廠長的老嚴說,我已經成年,你不可以再管我了,我可不是你,我要快樂地生活。
老嚴歉疚地看看嚴華,單親家庭的孩子比別的孩子敏感些,這丫頭更是鬼靈精得令人心疼,也頭疼。小時候的她,從不提她母親夏竹,若有人不識趣問,她就板起小臉來說死了。和男生打架,也不帶怯的,用拖把柄打破了人家頭,帶家長,她也昂著頭死不認錯。回到家,老嚴的巴掌還沒落下,她抱著他腿問,爸爸,他們憑什么罵我是雜種,有娘生沒娘管的那種,說著就號啕大哭。哭得他老淚縱橫,盡管他那時并不老,他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
好些人給老嚴介紹對象,讓他再成個家,好照顧孩子。要么那些女人不是真的喜歡嚴華,要么這丫頭總是搗蛋或是幾天幾夜地哭,時間久了他也就息心作罷。
想起往事,老嚴就沒好氣地笑,一邊笑一邊搖頭,二十歲的大姑娘像逆風的風箏,再拽著,怕是要斷,何況他也實在沒空管嚴華。他的生命里除了女兒嚴華,怕就是機器,能讓他閃光。
嚴華說,漢語真偉大,她喜歡快活這個詞,她就是要快樂地生活,要把小時候沒做過的一一填補空白。
老嚴理解包容著嚴華說的“快樂地生活”,無論是名詞的、形容詞的,還是動詞的快活,誰不曾年輕快活過。
“快活”像是一臺鼓風機,將嚴華二十歲的船,扯足了帆,開足了馬力。
嚴華的頭發一會兒是直的,一會兒是卷的,這一季哪樣最時髦,她的頭發就會變成哪樣,常被老嚴笑罵,又變了回來。電影院、卡拉OK、舞廳和溜冰場,年輕人能去的地方,都有她和圍繞著她的青年身影。
愛情像是三月的春風,吹開了廠里的桃紅柳綠。廠里追求嚴華的青工特別多,她一個都沒動心,唯獨對那個才來的大學生陳青川情有獨鐘。長得帥的,廠里有的是,但嚴華從沒見過一個人是如此鐘愛白襯衫的,也沒有一個人能穿出陳青川的清爽。
有的人說她言過其實,但她堅持各花入各眼。陳青川性格沉穩,多才多藝,會彈吉他,會打籃球……不過最先在人群里,讓嚴華心里咯噔一下的,還是他穿白襯衫的樣子。
陳青川一年四季都穿著白襯衫,春夏秋三季穿舊了,冬天就穿在深藍工作服里面,隔著羊毛衫和內衣,也隔著一層別人看不見的世界,如非必要,他不愛扎堆。
和愛情相關的,廠里有一種類型的人,就是站崗人,他們不是傳達室的保衛。廠里青工大多性子直,沒太多心機,看哪個人不錯,有話沒話,就過來機床邊試探、搭訕,若是兩廂有意,就直接站在那人機床邊陪著,邊聊天邊工作,有的直接動手,替她把活干了。
嚴華是反過來心甘情愿“站崗”的那個,陳青川在哪,她就會追到哪兒,所以廠里的“老人”說她高調也沒錯。就她追陳青川這事,她確實是高調的。廠里的籃球場邊,叫好的嗓門最大的肯定是她。陳青川鼻子被球砸出血了,跑過去遞手帕送水的肯定有她。她還扒拉過陳青川的宿舍門縫,偷窺,陳青川桌上有幾支筆,白襯衫有幾件,吉他放在哪個位置,甚至床上被子是什么花色,她都知道。
被人窺視,沒有隱私的感覺很是不好,這讓陳青川很惱火。全廠也就陳青川不買嚴華的賬,他不吃這套。這讓嚴華很頭痛,快要無計可施了,朋友們都說她中了陳青川的毒。
和陳青川一同進廠的大學同學李全告訴嚴華,陳青川以前并不喜歡白襯衫,而是他大學里的女友喜歡,一紙各回原籍的畢業分配,給他的愛情徹底畫了句號。沒有畫上句號的是他一件又一件的白襯衫,留在他的生活里。嚴華清清嗓子,請記住,是前女友。
嚴華打定主意,總有一天她要讓他脫下白襯衫,穿上她給買的格子襯衫。格子,格子,她要把那個前女友從陳青川的生命里格式化掉。
打聽到陳青川的生日,她真的送去了裝著一件藍白格子襯衫的禮品盒子,她固執地相信滴水穿石,她要用格子襯衫開啟屬于她的承上啟下。
嚴華的目光是大膽的、直視的、誠摯的,只要長眼睛的都會明白。嚴華看見陳青川的眼神開始柔軟,如果不是那通電話叫走陳青川的話,她相信她的新紀元正在開啟。
嚴華站在原地等,等他回來接收她的承上啟下,等到天黑,他都沒有回來。
誰給他的電話?是不是忘了她在等?嚴華心頭的火躥上來了,倔脾氣也上來了。
嚴華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陳青川的宿舍前,他的宿舍亮著燈,輕快的《致愛麗絲》被他彈得緩慢而沉重。一遍又一遍地,她的失意和委屈涌上來了。
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嗎?嚴華闖了進去,話說了一半,啞了。陳青川抱著吉他,手指一片殷紅,這哪里是彈的樂曲,他彈的是自己的血肉,他的手指血肉模糊。
你瘋啦!她搶過吉他丟在一邊,用手帕裹著他的手指,血還是沁了出來。
她結婚了!陳青川閉著眼睛說,他的睫毛濕潤著,一開口,兩顆淚珠就滾了下來。
誰?嚴華摁著陳青川手指,問出了聲。陳青川不出聲。
那天起,他們的關系開始微妙,嚴華仍然感覺到陳青川的若即若離,但至少不拒絕她的殷勤了。
沒幾天就是嚴華的生日,老嚴偏偏要出差。面對老嚴的歉意,嚴華暗自高興。她邀了好幾個男女朋友準備在家里開party,這一天她要宣布一件大事,她要給陳青川一個驚喜,她要宣布她的決定。她千叮嚀萬囑咐陳青川一定要來。
那天好些朋友都來了,有的朋友還帶了朋友。嚴華看著名單上的人,不該來的都來了,可陳青川久久不見蹤影。她盯著家里的大門,盼著下一個進來的是陳青川。朋友們說,陳青川不會來了,讓她別傻等。話里話外都是她的一廂情愿,有人還露出了不明含義的嘲諷。
等待是折磨人的,她喝了多少啤酒,她也不知道,她都有些晃悠了。嚴華有些醉了。你來啦,我等你好久了,每和朋友照面,她都以為是陳青川。
散了。嚴華晃著腦袋,倒在沙發上,哭了,笑了,吐了一地。還有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人沒走,他走向她,擁著她,幫她清理嘔吐的穢物,他說,陳青川不會來了。
不許你胡說,你就是陳青川!嚴華惺忪著眼睛,喚著陳青川的名字,拽著他,吻向他,糾纏著他,不讓他走。
醒來,家里空無一人。家里被收拾得干干凈凈。如果不是渾身的酸疼和床上的紅色印記,她會以為是一場夢。
陳青川對嚴華的態度,又恢復到從前,甚至是躲著的。嚴華心里頗有微詞,但想著自己反正已經是他的人了,這想法壓住了心底的不滿,可嚴華的肚子快壓不住了,廠里的風言風語飄到了老嚴耳朵里。
是不是陳青川那小子?老嚴陰沉著臉問。嚴華拎著心思,察著言觀著色,然后點點頭,她認為是用得著老嚴這張牌的時候了。看老嚴的態度,他對陳青川還是滿意的。可陳青川的態度,讓老嚴上火,提上褲子走人,丟的是他老嚴的臉面。
老嚴來不及等到周末,就打了電話給陳青川,陳青川,下班到家里來一趟。
嚴華買了鹵菜,還備了好些個菜。酒過三巡,老嚴見陳青川還沒有表示,有些不滿,想了想,兜圈子還不如直截了當攤牌,小陳呀,你和嚴華什么時候辦事?
嚴廠長,這是什么意思?陳青川睜著一雙眼,納悶地問。
你看看她肚子都快顯懷了,你幾個意思呀?脫褲子的時候沒糊涂,這時候裝什么糊涂?想賴賬呀!老嚴放下酒杯,吼了起來。嚴華兩邊都不敢得罪,有些著急,眼圈紅了。
陳青川站了起來,漲紅了臉,說,嚴廠長,你是說嚴華懷孕了,是我的?怎么可能?我哪里曉得呀?
嚴華,你給我說說咋回事?老嚴用力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都濺了出來。
你怎么可以這樣?那天我生日,明明是你……嚴華實在不知該說什么,站起來,胸膛起伏著,委屈涌上來。
陳青川皺眉想了想,說,那天你是約了我,但我沒去,我的前女友來了,我和她在一起。不信,你問李全,我讓他帶信給你來著。
嚴華腳下一個踉蹌,翕動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字。老嚴看看陳青川不像撒謊的樣子,又看看嚴華,氣不打一處來。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舉起酒杯,小陳吶,如果不是你,今天的事對不住,還請你多擔待,也不要說出去。
陳青川連忙說,我曉得的。他一邊說,一邊倉促告辭。
老嚴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他臉色陰沉到極點,聲音呈階梯式增高:給我說,到底是誰的?
嚴華懵了,渾身哆嗦,她是真的不知道是誰?怎么可以不是陳青川?
糊涂的東西?誰的種都不知道?老嚴的手一直在抖,他站起來,狠狠一掌摑在嚴華臉上,眼睛都急紅了,罵道,死丫頭,怎么和你媽一樣!丟人現眼!他從來沒有這么罵過嚴華,更沒動過她一根手指。
這一巴掌很重,嚴華的耳朵嗡起來,嘴角也開始流血,一滴接著一滴,滴在衣服和微微凸起的肚子上。我媽?不提嚴華媽也罷,可嚴華爸偏偏提了,嚴華憤怒了,扭頭直起嗓門,回道,你還好意思說我媽,別人都有媽,就我沒有,從小到大,我連我媽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你們既然都嫌棄我,為什么要把我生下來,我就是多余的……
嚴華低頭拉了拉衣襟,咬著破了的唇,摔門而出,爬上滄浪橋上的欄桿,縱身一躍。七月的滄浪河水包裹著嚴華,她感覺自己像極了母親子宮里的一條魚,記憶源頭的母親,是好看的,她輕輕喚著:“媽媽!媽媽!”
滄浪河的漁民救了她。她閉著眼睛都能感知到肚子平平的和說不出的鈍痛。幸好!她慶幸地吐了一口氣,又恨起來,無所適從地恨,眼里沁出了眼淚。
父親的頭發竟白了!這是最讓她震驚的事。那個要強好勝了半輩子的父親,頂著一頭雜亂的白發,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給自己送湯喂藥。她不吃,他也不吃,她看著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他的一頭白,比他的巴掌還讓她疼。
她哭了,哽著喉,哭自己,哭父親。淚大滴大滴地,不受控制地滾出來,這比號啕大哭還讓老嚴難受,老嚴守在嚴華的病床前,寸步不離,不再追問那個男人是誰,他說,只要想活,口水和唾沫就淹不死人。
出了院,老嚴給她請了假,強迫她在家做小月子。老嚴不準她碰水,不準她不穿襪子,啰里吧嗦地強調這,強調那。
往后生活的意義在哪里?既然活了,她必須盤算做人的問題。做人,不外乎做好人,或者干脆做壞人。
做壞女人,從學抽煙開始,她背著父親,一支接著一支,煙順著嗓子眼,還沒進入肺就已經很難受了,比河水入肺還難受,關鍵是煙味熏了她的頭發,看著老嚴探究的臉色,她只得作罷。酒,她是絕對不敢也不愿意再試,喝了酒,她就不是她了?其他的,她想著心里都抽搐。做好人是最難的,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從心底覺得自己沒資格,出了這檔事,保存體面似乎都難。
這期間陳青川來過,嚴華沒讓進門,老嚴的態度也很明顯。她恨他。本來嚴華并不恨陳青川,甚至覺得是愧疚于他的,可陳青川打架了。當陳青川和李全臉上都掛著彩到了嚴華家的時候,嚴華崩不住了。謎面浮出了水面,嚴華想再死一次的心都有。
老嚴氣急敗壞,又不敢聲張。問他們倆,為什么?
陳青川張了張嘴什么都還沒說,“撲通”一聲,卻是李全跪在了老嚴面前,他說都是他的錯!他喜歡嚴華,他要娶嚴華,他要對她負責。
嚴華看著這個長相平平,什么都是平平的,連在她的印象里都是平平的李全,一陣惡心。
她一巴掌扇了過去,卻是扇在了陳青川的臉上。
陳青川的臉頰紅了,他怔了怔,說,你打吧,只要你別再折磨自己了。
李全還跪在那。
你們都給我滾。嚴華看著這兩個人,惱了,怒了。
想體面做人,難了。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當嚴華意識到這點時,她已經到了上海思南路156號。都說上海路難認難找,她沒費多少事,有句話說得好,世上無難事。
嚴華瞞著父親,到了才打電話告訴老嚴,她必須跨出這一步。老嚴什么話都沒說,他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她說完,只一字一句地回她,記著你姓嚴,要好好地回來。
思南路156號,嵌在弄堂深處,是一棟二層半的西班牙式建筑,倚著墻壁長了一排青竹,鬧中取靜,透著生機。
嚴華仔細端詳照片上的女人,相貌和年齡與她相仿,柳眉鳳眼,眼梢有些上揚,戴著一頂蕾絲禮帽,顯得娟秀典雅。
準確地說,嚴華從老嚴抽屜里的日記本里翻出這張照片時,她就知道那是誰,她就下定了決心要去見一見夏竹,她的生母。
嚴華看著156號,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請問夏竹在家嗎?
我媽不在家,你們找她有事嗎?開門的是一個女孩,眉眼和嚴華頗像。
嚴華心跳得很快,她去哪里了?多久回來?
應該就回來了,對嗎?爸爸!要不,你進來等。女孩很有禮貌,回頭問道。
誰呀?樓上傳出渾厚的男聲,下樓的男子身材魁梧,頭發向后梳著,一身墨蘭鑲邊的家居服看得出生活品質。看見嚴華,接著猛地瞅著他自己的女兒,他和緩的臉色,像六月的天變得極快。
不好意思,我們不認識你,請離開。云寧,你怎么讓陌生人進家了?男人惡聲惡氣地關上了門。
爸爸,那姐姐很面善呢,會不會是我家親戚?女孩說。
別管閑事,做作業去,女孩的話被打斷,鄉巴佬……聽了這話,嚴華的神色像被狂風碾過似的。
你說了不算,已經九十九拜了,不差這一遭。嚴華暗道,她執拗起來,干脆晚飯也不吃了,她不信夏竹不回來。
沒多久,一位化著淡妝穿著淺藍色連衣裙女人,由遠及近。沒錯!嚴華反復比對著照片。
請問是夏竹嗎?嚴華試探地大步上前。
女人點點頭,說著一口上海話,儂有啥額事體?
嚴華眼睛甚至是整張臉都發著光,呼吸都有些急促。
夏竹換了普通話溫柔地說,孩子,什么事呀?
嚴華得了鼓勵似的,聲音里充滿了希冀,媽,我是華華!
華華?夏竹被這聲媽驚呆了,皺著眉,看著嚴華的臉,臉色狐疑,卻又目光瑩瑩,她伸出手觸摸嚴華的臉,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一推,捂著口,一溜小跑進了門。
媽,我是嚴華,嚴華緊走了幾步,停住,嘶吼了起來。那邊的門里,寂靜著可怕的沉默。
嚴華的臉色煞白而平靜。她從背包里掏出紙和筆,寫上我明天下午離開,如果可能請來見一面。末尾是旅館房間號。嚴華把字條從門縫塞進去時,她看見一輪圓月掙脫了云層。
這是個老式旅館,落地大鐘每小時一次的鐘鳴,讓嚴華一夜無眠。到了第二天上午,大鐘敲了十下,她的門也被人敲響了。嚴華心跳得飛快,她跑過去打開了門。門口站著她想了無數次的母親。嚴華張了張嘴,剛準備再次喚她,夏竹躲閃著她的目光,快速進了門。
嚴華倒了杯水給夏竹。夏竹尷尬地接過來,笑了笑,說,華華,嚴華,昨天我沒想到是你,我真的沒想到,你長得很好,很漂亮,我很高興。你不知道,我……
夏竹,“我”了半天,停在那兒,只不停看手腕上的手表,像是有人催她似的,只見她從隨身包里摸出一個大信封,她一疊一疊擺在桌上,也好似有了些底氣,她說這里有十萬塊錢,給你,女孩大了,總要打扮,也要嫁人,這個給你做嫁妝。
我不要。嚴華明白了,心沉下去了,她看見夏竹又看了看表。
夏竹說,我現在的家庭,對我很重要,這些錢給你,希望能彌補你些。緊接著她又看了看時間。
不要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著急想走,是嗎?不就是想和我做個了斷嗎?他們對你很重要,那我算什么?既然如此,當初為什么生我呢?嚴華一連串的質問,夏竹有些招架不住了。
嚴純德,和你說了什么?本來我不想說的,嚴純德,他不是你爸!他挑撥離間。夏竹尖著嗓子說。
嚴華笑起來,笑得斯文,笑得鎮定,嚴純德不是我爸這事,在我從他抽屜的日記里拿到你的地址,我就知道!我是你私生女這事我也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樣子而已,沒想到你和這鈔票一樣好看,但無恥!嚴華的聲音很大,她說著,扯開桌上鈔票的所有封條,一把接一把擲向夏竹,像是下了一場紅雨。
下一步,何去何從,嚴華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個人告訴她,她姓嚴!
責任編輯 孫海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