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屈原理想主義情懷的重與輕

兩千多年來，屈原忠君愛國可歌可泣的事跡一直扣動著無數(shù)中華兒女的心扉。正因如此，節(jié)選自《史記》的《屈原列傳》也被幾個版本的高中語文教材列為教讀篇目。但是，教學(xué)中，在充分肯定屈原為崇高理想而獻身的精神品格時，我們是否可以從終極理想堅守和開創(chuàng)生命境界等不同層面進一步引導(dǎo)學(xué)生辯證地看待他的人生選擇呢？

屈原一生的遭遇和追求帶給我們的生活啟示是很深刻的。關(guān)于屈原的理想主義情懷，我不想簡單地用一個“生的偉大，死的光榮”來概括。還是讓我們穿過歷史長廊，從他深沉的人生本身去觀照吧。屈原投江前，曾和漁父有一番對話，我認為這最能反映屈原的精神世界，盡管我也認為這是史家因寄所托：

屈原至于江濱，被發(fā)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人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溫蠖乎？”乃作《懷沙》之賦。……于是懷石，遂自投汩羅以死。

讀完本段，真為屈原感泣。但站在生命信仰的高度和生活智慧的層面探究起來，我又不能不慨嘆屈原的執(zhí)拗。漁父其實不是凡夫，他更像一位飽經(jīng)滄桑而有著深刻人生體驗的智者。這番對話其實完全可看作是屈原正處于人生歧路而陷于分裂思考的內(nèi)心獨白，說直了就是崇高的理想屈原和卑微的現(xiàn)實屈原的自我對話。這樣一看，對話映現(xiàn)出的，實則是屈原焦灼沸騰的內(nèi)心沖突。我們感動于屈原重于泰山的生命，也正是因為他能夠做出一個偉大選擇的結(jié)果。這是他生命能量的一次輝煌釋放，雖然也導(dǎo)致了他生活道路的不歸。他用自己的生命捍衛(wèi)了崇高的理想信念。

盡管如此崇美，但如果立足于一個生命個體的存在理性來看，我心底下真是不忍心看到屈原懷石投江的。他起碼可以超越這一選擇。這并不悖于常情常理。政治上雖然遭到疏遠，遇到貶謫，但個人要活下去，乘桴浮于江，總還不至于找不到生趣。生活中，“固執(zhí)地鋪平失望的灰燼”，追尋新的生存，這不是連平常百姓都清楚的選擇嗎？清代文學(xué)家劉熙載在《藝概》中曾感慨道：“有路可走，卒歸于無路可走，屈子是也；無路可走，卒歸于有路可走，莊子是也。”熱腸冷眼的莊子讓我們會心，可志慮忠純的屈子讓我們多么揪心！在面對生活的挑戰(zhàn)上，我更贊同司馬遷所做的選擇。面對浩浩的歷史長河，到底還是司馬遷更明晰生命的價值或懂得堅守的底線。

在生活的叢林里，我們就不止一次看到過類似屈原的選擇。上世紀80年代末，詩人海子就曾在生活的潮流沖擊與內(nèi)心的童話堅守的沖突中不堪承受生命之重臥軌自殺。像屈原一樣，海子癡迷于“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美好境界，卻讓自己的生活希望總是建立在對于“明天”的想象上。還有朦朧派詩人顧城，在自己一手營造的詩歌童話王國崩塌了之后殺妻繼而自殺。黑夜給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卻選擇了和上帝探討光明。生活中還有許許多多這樣的人，他們都對現(xiàn)實產(chǎn)生了絕望，卻不想讓自己嘗試一下，將精神降臨到真實人間生活的具體情境中，通過努力調(diào)整自己的人生意念。“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人即使不愿與世浮沉，也不妨隨時而化。2013年上海高考作文題目也提示了這樣的話：“生活中，大家往往努力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但世界上似乎總還有更重要的事。這種現(xiàn)象普遍存在。”這是一個別開生面的啟示。愛情結(jié)束了，政治結(jié)束了，事業(yè)結(jié)束了，但生命可以延續(xù)，要像鳳凰一樣涅槃再生。生活中的事情不一定那么悲觀，人生應(yīng)該是隨時開創(chuàng)的生動過程。魯迅說：“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人啊，這才是勇敢而有價值的選擇！

綜上，我認為，生命價值之重與生活選擇之輕構(gòu)成了屈原理想主義情懷之下人生存在的兩極。反思屈原，我們當(dāng)然不是苛求古人，但教學(xué)中如果不加辨析，不以辯證，而一味頌贊屈原所作所為的一切，這恐怕總會有失于對生命的敬畏，也會有悖于我們中華民族在遇到任何艱難挑戰(zhàn)時都能生生不已的優(yōu)秀傳統(tǒng)吧。

徐廣馳，教師，現(xiàn)居山東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