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世杰(上海大學)
肖水(上海大學)
大概每一個生于90年代,長于三四線小城市的人都經歷過新世紀之初的經濟大開發,與經濟發展相伴的,是招商引資、工程建設、人員流動,是隨之而來的野蠻生長。對于這一代寫作者而言,新世紀前后的小城發展史,就是他們的成長史,也是屬于他們要敘述的歷史。但每一段歷史都不是割裂存在的,它與前史相接,又通向未來,《萬事興》這個短篇正是以家族敘事的模式串聯起自改革開放到新世紀小城發展史、家族興衰史、個人成長史。
小說從“表哥”在房子拆遷后所尋回的三件舊物入手,引出要講述的故事:“游戲卡”關聯著家族興盛時期的童年往事;“光碟”關聯著一段青春成長史與小城開發史;而“白玉戒指”則關聯著一段不對等的愛戀,以及后續的兇殺事件與案件錯判。在故事的結尾,“我”和“表哥”處理了這三件舊物,預示著要開啟一段“萬事興”的新歷史。
在小說的敘述語言上,作者選擇了口語化的方言,讀起來很順暢,與要講述的故事很貼合。文中幾處打斗場面處理得很精簡,表現出不錯的語言把控能力。每個人既往生命經驗都是珍貴而有限的,因此需要我們格外注意對這些素材的打開方式與打開程度,希望作者能夠在個人史中挖掘出更多寶藏,在寫作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表哥打電話叫我回去看點東西,問他看啥,也不說。村子平了一個月,幾場雨下去,草冒出老高。拆的那天,人們都在,看幾臺大挖掘機圍圈兒把自家房子掄倒,跟玩積木似的。我踩著碎磚頭過去,表哥正坐那抽煙,手里玩個東西,腚底下坐的是自家舊門頭匾,上邊五個字缺了仨,光剩下“萬事”。
咋了哥?我問。
他把手里玩的東西往我這邊一伸,是一摞游戲卡,插口那早銹了,還能看出色,綠的綠,黑的黑。
是一九九六年,我姑父還沒出事,表哥看小鋪里上了新卡,讓我跟奶奶要錢。我說你咋不去。他說,我姥娘最稀罕你,你要準行,買了先讓你玩,你說打啥就打啥。我問要多少,他說一百。我說我可沒要過那么多錢,他說你想個說法。當時撒了個什么謊,早忘了,我奶奶從褲腰上解下鑰匙,擰開抽屜上的鎖頭,在杏花樓月餅盒里捻出一張五十塊的、三張十塊的、四張五塊的,卷成一管兒,塞到我手心,說咱家往后不比從前了,你倆得有數。我抓上就跑。我才五歲,不知道啥叫有數。我把一管兒錢塞給表哥,說我奶奶叫咱倆得有數。表哥當時十一歲,也不像有數的。
我姑父林永寶一九六〇年生,家里餓怕了,起這么個名。他是村里第一個扔下鋤頭的,那時二十歲出點頭,還不是我姑父,地剛分到各戶,他就不種了,趕著馬車往家拉水泥,人們都罵他有病。我爸見了問他,哥,鼓搗啥?他說,打糧食柜。我爸問,打糧食柜做啥?他說,收了糧食沒柜,存哪?我爸把這話傳給我奶奶。我奶奶聽了一拍桌子,指著我大伯和我爸說,你倆從今天都別下地了,跟林永寶去打柜子。
那年小麥被鐮刀放倒時,他仨打的柜子擺滿了倆院兒,還是摞成雙層擺的,有屋檐高。人們頭一回打這么些糧食,曬好了,運回家,才發現存不下。林永寶半分地沒種,打柜子換回的糧食比誰都多。這年冬天,我奶奶做主,林永寶成了我姑父。
柜子打到第三年,我姑父說,夠了,得干別的。他把糧食賣了,馬和車也賣了,換了一輛拖拉機,突突突開回村里。我爸問,哥,往后咱做啥?姑父說,拉磚,起房子。
姑父起了村里第一排磚房,紅磚紅瓦,看著就喜慶,瓷實,氣派。我表哥林風緊跟著在這排紅磚房里落地。
我爸跟著我姑父開拖拉機,四鄰八鄉送磚瓦,沒冬沒夏,沒日沒夜。我大伯嫌苦不愿干,想出去找事,又沒門路。我奶奶就瞅我姑父在家時候去,坐堂屋太師椅上,一碗一碗喝茶水,也不多說話。我大姑在一邊馬扎子上坐著,不敢多話。這樣好幾回,我姑父熬不住了,主動開口,娘,要是有啥事您就說吧。我奶奶說,你大兄弟想到外頭去,你想想法。姑父說,我知道了娘。倆月后,姑父把我大伯送去當兵,到北京。
拖拉機開了五年,從一輛變成三輛,村里小年輕都跟著倒班開。我爸也蓋了一排紅磚房,娶了我媽,生了我。
全古店鎮的房子差不多都起好了,我姑父又說,夠了,得干別的。姑父把三輛拖拉機賣了,換回一輛油罐車,拉石油。
照我姑父說,石油是土特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黑就吃黑,不算啥。膽大的夜里鑿開管線直接抽,姑父不這樣,他白天規規矩矩給公家跑運輸,晚上把別人抽出來的黑貨往外賣,賺個差價。晚上這活得自家人干,小時候我睜開眼就見我爸在睡覺,等我睡覺了他就出門,我姑父也一樣。那幾年,我和表哥沒爹管,挺自在。
大伯放探親假從北京回家,跟我姑父說,哥,這活兒不行,弄不好就把一家子搭進去。我姑父光抽煙,不回話。大伯又跟我奶奶說,奶奶拿話噎他,你說啥行,你給找個活干?挨了呲兒,大伯又去呲我爸,我爸說,俺啥也知不道,咱姐夫說啥就做啥。
那幾年我姑父在鎮上名頭響,吃得開,一提老林,沒人不曉。我們全村都姓林,但外面說起老林,都知道是在說我姑父。姑父把住了十年的紅磚房平了,建起兩層小樓,里外貼瓷磚,連茅房也貼。高門頭,鑲上“家和萬事興”五個大金字兒。鄰村的都跑來看,傳老林房子蓋得跟皇宮一樣。
我大伯當兵回來,跟家里說自己找單位,我奶奶沒言語,又坐到了姑父家。我姑父把他安進公安分局,啥話也沒說。大伯也啥話沒說,就是回家少了。
一九九五年是我姑父最盛的時候,兩輛油罐車,一臺桑塔納,手里攥著大哥大。家里人來車往,各道上的都有,一天能擺七八桌,酒肉不斷。來的都不空手,一箱箱好東西堆滿偏房,過幾天我姑就讓表哥帶我往奶奶屋里搬一趟。
記最清的是這年夏天,表哥放了暑假,纏著我姑父買了臺最好的小霸王學習機,成龍代言的,里邊一張學習卡、一張游戲卡,還有一把槍,插上能在游戲里打。學習機連的是二十一寸大彩電,表哥和我一夏天長在電視跟前,瞇著眼打游戲。
我大姑訓人輕聲細氣,不管用。姑父見天喝得醉眼迷瞪,瞅他喝高興了,我倆就湊過去要錢。姑父大手把我倆攬過去,噴著酒氣說,喊一聲,喊響亮了就給。表哥扯著嗓喊,爸!我跟著喊,姑父!我姑父聽了,從皮夾里隨手抽,有時五十塊,多數一百塊,把錢塞給我倆,在我們腚上一拍,像拍兩只小馬駒:花吧,老子錢就是給你倆掙的。
姑父膘肥體壯,臉有點黑,喝了酒發紅,像關公。我們家人都是細條白皮,表哥把兩家基因一混合,不白不黑,不粗不細,不長不短,正好。
我倆拿了錢直奔二里外賣電子玩意的小鋪,見游戲卡就買,不帶講價的。老板供財神似的待我們,到了新貨專門讓孩子來通知。村里孩子也敬著我們,我倆覺著誰順眼,誰就能站邊上看我們玩,也能在我倆跑茅房的空當來半局。
那年夏天,我腦袋里蕩著游戲里的電子音,背景里轟隆隆的醉笑和空啤酒瓶倒地的哐啷聲。
一九九六年嚴打開始前,對我大伯家來說了,姑父也早聽見風聲,收了手,油罐車和桑塔納都停到別處,大哥大也扔了,見天騎洋車到處釣魚。那時候夜里能聽見槍聲,偷油的和公安對著打,動靜挺大。我奶奶找到大伯局里,抓著他手說,夜里我老聽見打槍,老夢見你,能跟領導請個假不?要不咱不干這賣命的活了。大伯把她拉到一邊,娘,我管的不是偷油那伙,動不著槍。又貼著耳朵說,讓我姐夫和老二躲躲,偷的快抓完了,該抓運的了。
姑父塞了些錢,讓我爸躲出去。我爸問,你呢哥?姑父說,要是真抓,我跑不了,你再不跑咱就白搭一個。我爸夜里走的,半年多沒回來。一開始我以為我爸沒了,問表哥,他拍了我一巴掌,說甭瞎尋思,我爸說二舅到遠處進個大車零件,過幾天就回。
我爸走后半月,姑父被抓了。他那天早吃好了晚飯,喂好了狗,掃了掃院子,站在道口上,跟人打招呼,還拿過我手里的氣槍,沖樹打了一梭子。最后,他拍了拍自己蓋的二層樓,走回家里,又讓我把奶奶請來。
我姑父早收拾好了幾個大包,交代我奶奶哪個啥時候送去給他,哪個啥時候讓誰去送給誰。我奶奶聽了手有點顫,問他,永寶,咱不跑了?姑父說,娘,跑不了。
夜里,人就來了,陣勢很大,十來輛警車圍村,背沖鋒槍的,牽狗的,呼啦呼啦一大群。我姑父一直穿衣裳坐著,等人來了,站起來,看一眼我大姑和表哥,走到院門外才把兩手一伸,上銬,鉆進警車烏拉烏拉走了。
姑父出事后,我奶奶第一回坐到了我大伯家里,一早就去了,也是不多說話,就坐著,一根接著一根抽煙。自打我爸跑后奶奶就開始抽煙,嗆得我大娘沒吃早飯就走了。還是我大伯先開口,娘,這事我不是不管,我能使的勁太小。我奶奶說,用不著你使多大勁,你姐夫早交代好了,你把該送的送到就行。大伯點頭,說等過了這陣風頭。
當天晚上,我大伯出任務,趕巧,生擒了個市局掛名的頭目,沒費多大功夫。抓住他時,這家伙把車藏在黃河邊的樹林子,手握著腰里的槍睡覺。一睜眼,都是血絲,該是有陣子沒正經閉眼睡了。
那天大伯本來是白班,我奶奶一早來了坐著不走,才調到夜班,和搭班兒倆人開車巡邏,到黃河邊聽見水聲,起了尿意,下車撒野尿,看見樹林子里有反光。回車上拿手電筒照了照,還真是。大伯和搭班兒掏槍,一步步逼過去,近了才看清,是個大人物。兩人端著槍對了一眼,決定先不上報,直接抓。后來喝年酒到興處時,大伯說當年也不知道哪來的膽,那么個殺人不眨眼的家伙,敢生擒。
擒了頭目,大伯立功晉銜,調到市局,能使的勁兒大了些。我姑父在里面沒受啥罪,大伯按他早交代的都送到位,最后定的是非法運輸,沒大事。中間家里來過幾個穿制服的,到處翻東西,姑父走之前交代我奶奶該燒的都燒了,任他們翻,啥也翻不著。表哥怕那些人下回來時抄東西,跟逮計劃生育的一樣,見啥拿啥,就把游戲卡全從殼子里卸出來,只要芯兒,厚厚一摞,拿塑料袋包了,塞進稻香村糕點小鐵罐里,藏到床底一塊瓷磚下面。那兒有塊瓷磚是空的,就我倆知道。表哥說,咱倆最值錢的東西都在這了,要了多少回錢才攢出來的,要是真有啥事,咱把它賣了也能活一陣兒。
小半年時間,姑父出來了,兩輛油罐車都沒收了,桑塔納早折出去換了現錢,七送八送,老家底折騰完一半。
姑父出來后,我爸也回來了,本來就細條,又瘦了好幾圈,我都不敢認。
我爸問我姑父,哥,往后咱做啥?我姑父說,還記得咱咋起來的嗎?我爸說,最開始是打柜子。姑父說,咱是從收糧食這發起來的,膠皮車換成馬車,馬車又換成拖拉機,拖拉機再換成油罐車,換成桑塔納,我是打算再往下換成挖掘機、老吊車,讓這事給擋住了,那咱就從頭再來。
歇了一陣,到一九九八年五月,姑父帶我爸出門,一直往南走。我姑父拿家里剩的錢,又貸了點款,從南邊買了臺舊聯合收割機,跟著太陽從南向北給人收麥子,吃住都在麥地里。
收到古店鎮時,已經是六月中了,倆人曬得跟煤砟子一個色,沒人樣。收完一季麥子,姑父接著買臺舊拖拉機,裝上耙子能犁地,裝上漏斗能播種,帶上水泵能澆地。我姑父說,按這個進度,不出五年,就能把收割機和拖拉機換成挖掘機和老吊車,咱再出山干大事。
跨過新世紀,姑父和我爸還是沒日沒夜地干,爭取早日實現五年計劃。干到第四年,情況有變,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了。挖掘機到處挖土,卡車、吊車、壓路機一排排往古店鎮上開,跟起兵打仗似的。廠房見風就起,像是一夜間長出來,成了個工業園。
上面號召人們種棉花,說有補貼。外資棉紡廠招工,說能一邊進廠干活一邊種棉花,比種糧食掙的錢翻幾番。大大小小的制衣廠也招人,說踩縫紉機不比外資廠掙得少,下班也不耽誤種棉花。這是一條龍。
我姑父這回慢了,他嘬著酒盅子跟我爸說,要是早咬咬牙,定個三年計劃,趕在新世紀門檻子上置辦好挖掘機、老吊車,還趕得上這陣風。姑父第一回失算,亡羊補牢,把收割機和拖拉機賣了,換回一輛東風金剛自卸王,藍色的,前二后四六個輪,車斗子升起來像個大滑梯。
姑父帶我爸開車出村。各工地上攬活的還是當年倒石油那伙人,沒斃的差不多都出來了,姑父都熟,以為帶個車去入股不是難事兒。轉了一圈,主事兒的都沒給準話,有的連杯水也不倒,不太給面兒。我姑父能屈能伸,不往心里去。
最后到了個小工地,領頭的跟姑父交過心,早年沒少來家吃流水席。他吐著煙跟姑父說,老林你當年出來了,又有人接著進去了,這里面的事說不清。要不是看你大舅子在局里得點勢,早有人要黑你。
姑父和我爸回村,把車停在門前,風吹雨淋了好幾個月。
姑父見天在家,一看新聞就嘆氣,一嘆氣就喝酒,一喝就大,還摔東西,嘴里一遍遍叨念:操,半輩子了,弄不過WTO。
我奶奶又坐到了大伯家,大娘抱著我堂妹坐在一邊,奶奶抽不了煙,有話直說:老二光在家閑著,沒事做。大伯說,知道了娘,我給問問。大伯把我爸安排到了建設局,給副局長開車,囑咐說跟領導長長見識,弄好了能把姑父那邊也帶起來。
我爸給副局長當了倆月司機,胖了點,也白了,有天半夜跑回家,說啥也不干了。我大伯第二天開車回來,問他為啥。我爸支支吾吾半天,說太嚇人了,一麻袋一麻袋往家拉。我大伯罵他沒出息,說早先跟姐夫跑夜車,不也是一皮包一皮包往家拿嗎?我爸說那不一樣,那時候錢都沒經我手,現在是我往車上搬,往他家扛,燙手,燒心,太嚇人了。大伯踹了我爸兩腳,摔門走了,爛攤子還得他去收。
表哥扔了煙把兒,又從稻香村小鐵罐里掏出個黑塑料袋,捏出一張碟,沖我笑。那是張黃碟,挺烈的那種,一面是些光腚外國人,到處都大,晃晃悠悠。我把這面拿筆涂黑了,趁家里沒人時偷看,看得身上火燒火燎。
是二〇〇三年,我表哥十八歲,到處打架,高二就輟了學。我姑父賣了自卸王,把表哥送進武校,騎洋車轉悠著找酒喝,還是怨WTO,見天咕念。表哥在武校待三個月就回來了,說跟電視上演的不一樣,教練不教真功夫,打起人來沒數。
工業園招來了四面八方的人,政府在園區對過建了個古店小商品市場,我奶奶怕我爸跟著姑父廢了,逼著他去市場上找點生意做。我爸也不知道干啥,表哥說,二舅,賣碟子吧,便宜又好賣,打工的都看這個。
我爸花錢租了個門面,跟我表哥一塊去進貨,帶回來兩麻袋,花花綠綠,一片片拿紙殼包著,都是盜版。店名是我表哥取的,挺大氣,叫林氏影業。我媽和我大姑進棉紡廠做工,我爸得空拾掇好地里的棉花,就到林氏影業跟表哥賣碟。我家三大產業挺齊整。
我爸到店里也不正經坐著,到處瞎溜達,跟修鞋的、配鑰匙的老頭下棋兒,一天不挪窩。林氏影業像是我表哥自己開的,吃住都在這,反正回去也是跟我姑父置氣,急了倆人還動手。表哥聚了一幫兄弟,有初中、高中、武校的同學,也有賣碟認識的,很熱鬧。
有市場就有管市場秩序的,不是明面上那種,那種一般沒用。古店小商品市場管事的叫小山,比我姑父晚一茬,沒趕上石油經濟,去當兵又錯過了大開發,在部隊里踢球斷了腿,退伍回家。據說后來跟老師傅學過刀,學成了自己出攤削菠蘿。
攤子進到古店小商品市場,之前管事的人來收錢,小山頭也不抬,握著小彎刀繼續削菠蘿。那人拎塊磚頭把腌菠蘿的玻璃缸砸了,鹽水流了一地。小山把手里削出的那塊菠蘿插進尖頭竹簽,遞給他。那人急了,沒見過這樣的,拾起磚頭沖人砸。小山閃頭躲開,把彎刀丟進錢匣,抽根竹簽子,跛著腳在那人身上劃,出手很有章法,手手見血,又很淺。那人上身被劃出菠蘿紋,臉還是干凈的,自己跑了。小山把地上的玻璃碴子掃凈,跟警車走了。
出來后,小山還是在原地方出攤,一邊抽煙一邊削菠蘿,不緊不慢,很有范兒。市場上做生意的定期來買,塞幾張紅票到錢匣,說一句山哥多照顧,我見過好幾回。小山有時也跟人聊幾句,生意咋樣,家里都好吧?他左手菠蘿右手刀,嘴里叼著煙,說話時得用牙咬住煙把兒。后來我發現,他不跟人說話時也愛咬煙把兒,在嘴里轉著玩,抽完吐出去老遠,是紅塔山,牙印挺深。我好看他削菠蘿,巴掌大的小彎刀又穩又準,要不是后來的事,我挺愿跟他學學。
二〇〇五年,林氏影業斜對面開了家麗娜發廊,里邊就麗娜自己,看樣子就二十出頭,南方口音,小個子,長得挺緊湊。打從開業第一天起,我表哥就往那瞅,戳戳我說,哎,咋樣?我十四歲,在鎮上念初一,這方面開始懂點,就是整天看碟有些近視眼。我假模假樣繞到遠處,從發廊前過,仔細看了,回來說,長得挺白,屋里也香,就是個兒不高。表哥拍我一巴掌,瞅著那邊自己樂。
從那后,我表哥變著法往麗娜發廊跑,麗娜有時候也過來,借碟還碟,歌碟愛借鄧麗君,電影喜歡哭哭啼啼談戀愛那種,有時也借武打片、戰爭片,給來理發的男客看。
麗娜比我想的要會來事,不多久就跟市場上的人都熟了,跟誰都挺親。林氏影業聚著的這幫兄弟,頭都歸他打理,不收錢,隨時免費來噴摩絲。這幫人都知道我表哥對麗娜的心思,常開他們玩笑,對麗娜喊風嫂,麗娜不羞也不惱,敲著他們腦袋笑罵,這幫龜娃兒。
我媽去麗娜發廊做過一回頭發,回來跟我表哥說,那閨女心眼挺深,又是外地的,還是防著點好。表哥隨口應了,也沒往心里去,還是該咋咋的。
有天我表哥頂著一頭黃毛回來,黃里還帶點紅,兩邊挺長,上面刺棱著,跟藏獒似的。進門前他先喊了,都別笑,這是最新發型,你們還不懂。我們憋著笑,盯著他腦袋研究。等人都走了,我忍不住跟他說,哥,他們說你上面下面都染了。表哥揚手要打,我就跑,留他一人在那看著斜對面發愣。
表哥跟小山那邊沒交道打,大路朝天,各走半邊。有我大伯在市局,查盜版的來前先通知,同行都干不過,林氏影業一家獨大。小山賣他的菠蘿,我們這邊的弟兄也從不在市場上惹事兒。
事情是從麗娜這復雜起來的。
小山后來也去發廊,讓麗娜給他刮臉。刮完臉,蒙條熱毛巾躺椅子上睡會。有時候睡醒了也不走,坐那玩刮臉刀,單手轉,比我上課轉筆還溜。
見小山常到麗娜發廊,我表哥很躁,在屋里一個勁兒轉悠,對誰都沒個好臉,一頭黃毛刺棱著,沒人敢跟他搭話。有天喝了酒回來,表哥又看見小山在斜對面,躺美容椅上,臉上蒙條毛巾,右手盲耍那把刮臉刀,刀身銀閃閃,轉起來像陀螺。
表哥把鑰匙丟給我,一揮手招呼我們先回店里,說他去修修頭發。
進門后,表哥說,刮個臉。話說得像個頭回上門的生客。麗娜本來在那翻時尚雜志,見我表哥進來這么一說,看得出意思。她拉著表哥胳膊,說先修修頭發吧,都奓起來嘍。店里只有一把刮臉刀,這個我表哥知道。不修頭發,就刮臉,表哥犟說。美容椅那邊沒動靜,毛巾還蒙在臉上,手里的刀也沒停。
行,那就刮臉,姐給你拿把好刀。麗娜從老箱底找出一把,顯然是舊的,早鈍了。表哥說,就原來那把挺好。麗娜正為難,美容椅那邊說話了,給,拿去吧。臉上的毛巾拿下了,刀也停了。麗娜一笑,走過去拿,刀又開始轉。她臉一僵,笑說山哥你別鬧,這怎么拿啊?我表哥火了,想繞過手抓他胳膊,把刀搶過來,小山手腕一抖,把表哥毛衣袖子割下來一截,成了九分袖。這件毛衣是麗娜開春給他織的,火紅色,麗娜說這毛衣配他發型正好,我表哥恨不得見天穿。
我們在對面林氏影業一直瞅著,見動了刀,把家伙往身上一藏就去。小山在市場上也養著一幫人,我們還經常照面,一塊戳戳臺球溜溜冰,挺和諧。這會兒碰到一塊,都不說話。我表哥看著自己袖口落地,下意識地把手收回來。小山從美容椅上坐起來,收了刀說,真不好意思,手不穩,差點傷了這位小兄弟。
發廊里人聚得越來越多,有兩邊伺機而動的,更多是看熱鬧的。好事的死命往前擠,鬧鬧哄哄。見來了這么多人,表哥面上抹不過去,去奪麗娜手里那把舊刮臉刀。人群開始亂了,后邊一個勁往前擠,都在罵別人的娘。
小山跛著腳站起來,說兄弟別往心里去,回頭哥再賠你一件,長袖的。表哥被麗娜拽著胳膊,伸腳去踹小山。小山沒躲,被踹倒在地。他們那邊急了,上去動手,我們這邊也動了手。我年紀小,又瘦,跟麗娜一塊被擠到外圍。我眼睛一直跟著我表哥,麗娜往小山那看。
那把舊刮臉刀已經在我哥手里了,沾了血,我嚇壞了,跑回店里給我大伯打電話。打到一半,聽見那邊喊,死人啦!我以為我表哥死了,哭著跑過去,見他睜大著眼,一臉血,前面躺著個人,脖子上開了口,血還在噴。發廊里一屋人都跑了,我喊了一聲,哥!他回過神,瞅了我一眼,刀從手里落地,叮當一響。
好些人都被帶走了,到了那,大伯跑過來拽住我踹了一腳,說小孩跟著跑啥,滾!我哭著跟我爸回去了。
表哥又點上一根煙,也丟給我一根,白將軍,他一直抽這個,進去之前是五塊,出來賣十塊了,勁兒還是那么大。小鐵罐最底下是個塑料盒,表哥掏出來,從里面捏出一枚小戒指,白玉的。
我記得,這是二〇〇五年春天,麗娜給他織毛衣后表哥買的。為這事他愁了半月,說該買點啥呢?我跟他說,哥,我在市場上賣首飾那看見一個戒指,說是白玉的,挺好看,也挺貴。當時我看上一女孩,隔壁班的,準備等有錢了買給她。表哥說,貴怕啥,咱這么大產業。買了那個白玉戒指后,我表哥就想找個合適的時候送給麗娜,可那陣兒小山又老去晃悠,看得表哥來火。
出事之后,表哥一直想不明白。跟我大伯單獨見面,也是說,大舅,我沒殺人,人不是我殺的。我大伯那段時間一直嘆氣,我奶奶坐到他家,住到他家也不管事。刀在我哥手里,人就躺在跟前,刀上的血和人血能對上,無話可說。可那人我們又都不認識,最后查了,是個看熱鬧的,剛出來打工沒幾天。
上面查得嚴,我大伯也使不上多大勁兒,挺快就判了,定的聚眾斗毆、過失殺人,還有啥,反正加起來整十年。
表哥進去后,我媽當機立斷,給我轉了學,從鎮初中到市里寄宿中學,倆星期回一趟家。麗娜發廊關了,麗娜也走了,都以為她回老家了。
第三次放假回家,聽人說人工湖漂上來一具女尸,是之前麗娜發廊的老板,原因說啥的都有。那陣子這種事不少,四面八方來的人多,很亂,隔三岔五能撈上個人。
人工湖是二〇〇二年大開發時候挖出來的,土賣了,變成坑,灌上水就成了湖,請書法家題了字,叫鏡湖,可人們就叫它人工湖。麗娜死了,沒人跟我表哥說,他就不知道。我大伯手上只是又添了一樁案子,也不那么緊要。
表哥出事后小半年,我奶奶生日,是個星期天,家里人都在,我姑父也在,一句話不說,悶頭喝酒。姑父已經喝廢了,上回夜里喝了酒騎摩托車,沒看見修路的指示牌,差點把腿折斷。奶奶讓我爸把摩托車賣了,留個舊洋車給他,反正騎不快。我姑父跛著腿騎車,見人就說,真沒喝多,操他娘的,見天修,修了三年,沒一條好走的道。
我大伯主持生日宴,說了些憶苦思甜的話,避開表哥不談。開始大伙都還帶著笑,我奶奶吃著吃著就哭,說想我表哥,又一陣憶甜思苦,說那時候的日子多好,孩子多好。挺沒勁的,我拿了奶奶一盒中華,蹬著車子出門。平時奶奶都抽兩塊五的哈德門,死嗆,大伯拿回來好煙也都讓她拿小賣部換了。
人工湖不大,邊上修了些曲折的游廊,挺雅致,配上那塊刻著“鏡湖”的石頭,很像那么回事。晌午過后,一對對兒小年輕在游廊里疊坐著,相互探究。工業園大都是搞紡織的廠子,女孩多,男青年們挺享福。我坐那抽煙,時不時瞟一眼,跟看片似的。我忽然想起了麗娜,她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她和表哥有沒有這么相互探究過?
兩根中華抽完,站起來想走,邁出去兩步,頭有點暈,沒抽慣好煙,索性就地坐下。秋天的太陽曬得人很舒服,湖面上亮閃閃,很純凈,一點不像漂過那么多尸首。把眼睛移到跟前,我瞅見地磚縫里有根煙把兒,挺特別,紅塔山,把子上全是牙印兒。操。我把剩下的十八根中華全扔了,捏起那根煙把兒放盒里,使勁往家蹬。
大伯找別的事把小山銬進去,再客客氣氣給他點根煙,抽完了煙把兒一比,還真是。但光憑這個也結不了案,定不了罪,小山還是回市場上削菠蘿。
直到二〇一二年,有個外地開發商看上了那片地,連人工湖在內,說要把湖平了建個商場。抽水那天,湖邊圍滿了人,都想看看里邊有啥水怪,十年里能招這些人進去。
水怪沒有,有個眼尖的兄弟,鄰村的,很靈,我們喊他猴兒,表哥出事那晚也在場,后來開了個鋪子修電腦。猴兒在水底看見一把小刀,沒全銹,太陽底下還能反光,銀閃閃的,想起來是把刮臉刀,麗娜常使的那把。他報了警,點明要讓我大伯來現場。
有了這把刀,再加上之前那根煙把兒,我大伯斷定這事是小山沒錯了,這個吃準了,讓他開口說出來不難。抓到小山時,他還是在市場上出攤,左手菠蘿右手刀,嘴里叼著煙,不緊不慢,挺有數的樣。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小山架不住,最后還是招了,全說了,兩條人命都在他手上。
在麗娜發廊,表哥揮刀劃傷了不少人,但致命那刀是小山下的手。刮臉刀藏在袖子里,手在人臉前一晃,命就沒了,誰也看不出來。但麗娜看見了,那把刮臉刀在小山那,她一直盯著。事情過后,麗娜關了店,找小山要十萬塊,說看見是他下的手,也看見他把刀扔進了人工湖,麗娜說錢到手她就回老家,一輩子不提這事。再往后,小山約麗娜在人工湖見面,下了迷藥,掛上磚頭,把人沉到了湖底。小山是看著她沉下去的,抽了根煙,等湖面冒完最后一串泡。
審完案子,我大伯抽了根煙說:操,干了半輩子警察,讓這削菠蘿的小瘸子糊弄了七年,對不起我外甥!
出來快一年,表哥開了個超市,挺大,叫萬家福。林氏影業早關門了,我爸不是做生意的料,還是給人去開油罐車,合法的。姑父騎著洋車到處找酒喝,腦袋已經不大行了,還是罵WTO,旁人見他就躲。大伯破了一樁案子,也錯了一樁案子,功過相抵,退居二線,專心培養我堂妹學藝術。為了給表哥安排工作,我奶奶又去大伯那坐過幾回,大伯說,娘,不是那時候了,沒用了。奶奶愛坐多久,大伯就陪多久,煙一根根遞,茶一碗碗喝,我堂妹在自己屋里拉琴,大伯就笑么滋兒虛看著半空,拿手指頭在桌上打拍子,耗到我奶奶自己坐不住為止。
我大學畢了業,研究生沒考上,主動跟奶奶說,千萬別去我大伯那坐了,我自個再考。我奶奶沒搭腔,摁開表哥給她買的小收音機聽《楊家將》。聽人說,早年運動的時候,我爺爺挨斗,奶奶扛著鋤頭滿街唱《穆桂英掛帥》,我們都沒見著。現在鋤頭扛不動了,整天坐家里抽煙,喝茶,聽評書,也不說話,沒人知道她想啥。
我回家當了倆月代課老師,沒啥意思。家里房子拆遷,不咋缺錢,辭了代課的活,跟我爸媽說談對象方便,自己租了個房子,一邊悶頭寫東西,一邊準備二戰。表哥打來電話時,我正在改這篇小說,琢磨一個標點符號的位置。跟他一見,全亂了,又得重寫。
表哥把碟子使勁兒一扔,銀盤一樣,飛出去老遠,落到荒草堆里。他把白玉戒指連盒塞進口袋,又把小鐵罐放回原處,說,碟就別看了,游戲卡你拿著,存個念想,咱當年花那些錢攢出來的。表哥又說,別老自個兒悶著,多出來轉轉,少讓我二舅二妗子操心。我說知道了哥,過兩天我去復試,完了往南邊走走。表哥說,挺好,我送你到車站,不管結果咋樣,玩夠了早點回來,哥下個月結婚。
我們滅了煙,抬起頭,看太陽快要落下去,紅彤彤的,像是剛升上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