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蔥 雨田 木葉 三子 甫躍輝 皇泯 黃曉華 宋心海
總是對樹有著異樣的感受,
它們的年輪在記錄生命,
它們的枯榮在記錄季節,
它們的稚嫩是歲月,
蒼老更是歲月。
看到更多灰色的時候,不想說話;
看到更多綠色的時候,也不想說話。
語言是金子也是垃圾,
所以有時候就想:
說話,或者有用,或者你要相信,
不然,就沉默,
所以我知道,那樹為什么沉默。
迎春花開了桃花也開了,
那早開的花,一定是與那棵樹一樣,
有著以前的好感覺,
想燦爛,想敏感,也想蔓延,
想誘惑紅塵,想激情想熱烈。
除了陽光的味道還能感覺到它們的氣息,
彌漫在這個季節的每個空隙。
一代人一代人啊,
總有那些說不清的滄桑與蹉跎。
一些人寒暑閱盡,輕如微塵,
一些人滄桑閱盡,依舊繁花。
凡塵偌大,人與那樹,
終為一隅,亦為無窮。
春天了,有熟透的味道。
盼著那些植物長出芽來,
靈性的芽,年齡很小的芽,
無論什么芽,草的花的樹的芽,
只要長出來,只要是綠色的,
就能有許多的好,
好積攢多了,這個世界就讓人喜歡。
年齡越大,越容易記起那些舊天舊地,
伴著許多失落和幻滅,
往昔的日子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往復循環,
成為內心真實、恒遠、隱喻的所在。
原來我一直相信,
人會有不可逆的善,
年齡啊時間啊都會改變一個人。
后來我知道,我的理想主義幾乎就是愚昧。
單純簡單明朗可愛,
那些時日再也回不來了。
其實經歷過的都回不來了,
只是賦予了透明的年齡更多的情感。
對朋友說,有年齡的人都經歷過掙扎,
所以就有了平衡生活的能力,
這也叫成熟也叫世故,
那滄桑感也許就是可以記住的經歷,
記住了好的,就忘記了不好的,
記住了值得的,就忘記了不值得的。
與自己對話最可靠,這句話還可以延伸:
只有在意地與自己對話,
才是與更廣義的世界對話,
這時候的感覺,不撞擊欲望但撞擊靈魂。
外面的葉子顯得枯淡了落寞了,
那種蕭瑟不在于植物的生命,
而在于季節的年齡。
沒有光,我說總會有的,
沒有顏色,我說總會有的,
沒有聲音,我說:
總會有的。
春天來了,能夠持久的并非什么激情或者理性,
而是自然中固有的東西。
很多玫瑰,很多塔松,很多的牡丹和綠蘿,
它們熱烈、叛逆、縱情、不掩飾,
與欲念連接,與具體的生活連接。
常說一草一木一開一謝,綠了還黃,
無所謂什么哲理和思想,
都是一種世俗的存在,
所謂智慧所謂箴言所謂聲名,
其實對別人有用,于己無關。
人可以好,不可以太好,
不然會愈加失望。
這句話說得很繞,
好人當然比惡人好,
但好人比惡人難:
什么地方都難,什么時候都難。
這個世界如此戲劇化,裝腔作勢,
潛藏著世俗中的荒謬、偏執、困惑,
還有輕薄和不可思議,
在白天、晚上和深夜,
在這個多解的世界依次展開。
一場雨后,天意微藍,
清爽與混沌都是循環。
紅塵事,若浮云,
陽光是單純的陽光,
她的內容里沒有什么更復雜的元素。
窗外的樹綠得很密,它輕微搖曳,
一棵樹如果年代很久了,
周圍事物的盛衰興替就與它的枯榮有關。
不僅僅是樹,一棵草,一只小蟲子,
都是這里的氣場。
這些年我常常低頭走路,
也許我狹隘也許我簡單,
近處的,我看透了,
遠處的,我看不見。
別把自己搞得那么繁雜,
其實誰都一樣,一生的掙扎啊奔波啊,
僅僅是為了完成我們眼中的世俗命運。
有各色不同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
他們沉浸于自己的心事,
卻又感覺天蒼蒼野茫茫唯有自己一人。
愿意看那大江隱,青山隱,
大隱隱情,大隱隱智,大隱隱心。
一直以為自己熟悉了這個世界,
至今才知道,有許多東西,
終歸是謎。
很多時候,一生的經歷,
其實就是一天,
從白到黑,從冷到暖,
然后,再循環一次。
朋友說:“想唱首歌,
想住在更好的地方,
想遇見更好的人。”
我不留戀,世俗和塵埃已經滲透到了血液,
這是塵世的低能和罪惡。
我愿意自我毀滅,那些曾經眷戀的,
不再眷戀。
——名聲或者聲名。這些本來就是身體的附屬品,
原來沒有想到要這么多,得到的遠多于期待的。
——孩子。他們都長大了,我給了他們呼吸和思維,
剩下的,他們會應付自如。
——情人。我說的是廣義的情人,與我有情的人,
他們有各自的欲望和滿足,
我僅僅是他們的一部分,
剩下的,他們向這個世界索取。
——植物和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知道那是無盡的,
但我依然對它們充滿癡情。
如果還有留戀,它們首當其沖。
我待在這個世界多久,
不能證明什么不能說明什么,
多么短暫或者多么漫長,
這世界,終無可戀。
我讀著一些名字,包括自己的名字,
我反復讀著這些名字。
在它們失去意義之前,
或者是失去原來的意義之前,
我盡量讀出音韻、含義和聲響。
別以為我知道很多道理,
其實我孤陋寡聞。
這些年我知道了許多名字,
從老人到孩子的名字,
也知道了,有那么多的好名字。
經常想起一些城市和一些名字,
盡量不去議論一個城市,
每個城市都有它的靈性。
盡量不去評價一個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每一天都是不可知的,
知道要寫一些文字,不知道的是,
我要寫一些什么樣的文字。
我滿足這樣的生活,
有許多擺脫了蕪雜和紛亂的輕松。
“我歌唱草藥,歌唱蘋果;
但是心靈的創傷,我不想說。”
——我看到過一部電影,
忘記了名字,但我記著其中的歌聲。
肯定有更多的植物,
你不能想象它是什么顏色,
肯定有一些未知的生命,
你不能想象它是什么狀態。
肯定有一些新奇的花,
它們至今沒有名字。
肯定有一些我們沒有聽到過的聲音。
我知道,人和人是那么脆弱,又廣袤無垠。
時光越久遠,我能夠記住的名字不會很多,
時間把許多有形或無形的拋掉或者留下,
留下的,就是命運。
肯定有更完整的美麗,
肯定有更深的快樂,有更深的夜。
肯定有許多美好的事物和名字,
存在于我們的視線之外。
想起舊日的那些花,把一夜染香,
想起往昔的那些草,沾氣息就綠。
都有回憶,都有孤單,
我本坦蕩,有些沉潛,
寧愿孤獨,寧愿無助,這是命。
外在剛硬,內心柔軟,
曖昧的高貴,感性的華美。
情感的,生活的,文字的,
幾十年的破碎就破碎了,
心跳與現實生活慢半拍,
也知道生活還是文火好,
把味道都慢慢地慢慢地熬出來。
不知道一生會走多少路,
看著那些膚淺的人,得到的更多。
明白低頭就是路,抬頭就是墻,
可總不低頭。
郊外的野草,再一次長了出來,
然后,就播種。
自潔,不喜歡雨,太污濁,
而雪呢,雪有聲音的,也有靈性,
可如同往事一樣,一會兒就化了。
好人,知道人情冷暖,才會感慨那么多。
塵世,命運,苦,但樂此不疲。
很多事看清了就心生悲涼,
經歷多了,也就淡了。
淡了,才天高地遠。
閑暇的時候,就想起了早些年,
一直想到很早的早年,
覺得越往前想越好。
后來想,不是那個時候多么好,
而是那個時候多么單純,
那時的感覺,一直單純到老。
虛幻里好,真實里卻相反,
越來越覺得自己不解紅塵。
愿意在想象里,那時好人都是孩子:
純稚、天真、從從容容,
那平和讓人想起許多干凈的聲音,
想起許多植物。
冬天的下午,有近乎極致的美妙的寂冷。
人的命運都不相同,
一代人的命運又那么相近。
明白了這些,寫字的時候,也超然。
就覺得,最成熟的,
是一輩子的單純。
天龍山頂上的兩棵古柏 你站在這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這里過去如何荒涼 但我明白
你在無數次的狂風暴雨中形成自己的軀骨
獨自啜飲著生命的呼吸和你根上的故鄉
我真地想 你的前世就是一對難舍難分的戀人
有著一段傷心的淚被風吹走 變成煙雨
此刻我站在你的面前 用悲苦把甜蜜喚醒
你見證過月亮在水面上升起 傾灑著憂郁與喜悅
激情的淺丘里 你的孤獨成了一種信仰
把我深深地誘惑 大地震顫時你注視著
仙海湖封存的火焰 在挑戰孤獨時享受獨孤
還有誰知道你扛著自己的命運 扎根在山水間
一刻不停地吸取陽光 活在速度之外 從不
屑于急功近利 但你從不寂寞 你的枯枝敗葉
也自成一體地成為淺丘深處的風景 你沒有
被狂風吹斜 是因為你懂得生命的意義在于正直
誰也不知道你在追問或留戀什么 陽光下
你凝視著一些趕路人 從你身旁悄無聲息地走過
穿過火焰 你神圣的光環迷醉在音韻起伏的水面
我想在恍惚與歡樂的綠色之間去觸摸你的戀歌
如此根深蒂固 我領悟到你上空空氣的甜美
仙景之境界 有一種詩意正環繞 并穿梭在其中
微風用指尖觸摸你的枝葉 你跳動的脈搏
日復一日地抵達內心 我知道比黑夜的深沉
更廣闊無邊的是你的溫暖 你沸騰的歡悅
如同陽光之聲 讓你的軀骨更加堅硬而勃發
從第一眼認識你開始 我就陷入一種窘境
你的高度 你的光輝與永恒是你沉默的話語
我知道你的生命獲得了陽光和土地的力量
不然 你怎么會這么有情有義地守望在此
四百多年后 我才敢來到王錫爵當年賞梅種菊的地方
不是這里的雅致或古韻沒能讓我沉醉 而是
秋雨中的寂靜與凄美讓我深感疼痛 水中的殘荷
低垂 我的想象由此失去了色彩的分明度 仿佛
我看見秋雨中有人在楊六的琴聲里半死半活
如果命運允許的話 我將與這里的小橋流水一樣偉大
因為秋雨過后就是更深刻的白云藍天 而我所
關注和思考的事情都與別人無關 這時一只鳥
從我眼前飛過 我不知道它最終的歸宿是否在南園
這里也許只是它的一個驛站 經過只是經過而已
穿過長廊 越過拱橋 我在涼亭用深邃的眼睛
望著墻外的高樓 一種啼笑皆非的畫面擊傷你的風水
直到你的韻味少了些本色 多了些雜念 這是誰的過錯呢
水池對岸的樹上 有幾只鳥在不停地爭吵 時不時地
還蹦來蹦去 像是有主題的自由發言 討論著實質性問題
我從黑暗中醒來 饑餓的寧靜比我還要悲傷得多
紅土高原的一陣風卷走了會說話的石頭
湖面上 水波翻卷著遠去的鐘聲 你為什么不再喧嘩
要沉思在冷漠的信仰中 讓內心的鏡子沉默 風化
如此的孤獨阻撓著我的欲望 站在湖邊
我始終保持著對水的敬畏 誰的品性使身旁的紅河
有了陰影 暴力的言辭讓我這把老骨頭不能腐爛
明亮的月光下 我和玄武喝著美酒 說著臟話
暗潮洶涌在我體內的河流 反射的火焰在水中回旋
除了吼叫就是沉默 難道我真的
要在思念中向著一棵沒有結果的樹哭泣 回憶
一生的愛與恨 我萬萬不能 就是喪失做人的底線
在個舊 面對如此境界之水 我怎能成為歲月的標本
還是一陣風讓我陷入一種無法言說的饑餓之后
熱血澎湃 墨守成規 我必須告訴世界 告訴人類
地球上的金湖 你本身就是一方超越的極品神硯
我圍著古老的敖包走了三圈 發現每一塊石頭
都有成吉思汗骨頭的品質 我試圖表達些什么呢
秋風繞過遠行者的背影 而更多的人在這里會被遺忘
誰知道 一個人在遠方抵達什么樣的夢境
而我舍棄的種種誘惑劃破了記憶 其實有的詞語
就是一座座移動的墳墓 蒼茫的歲月被埋在其中
草原的上空滾動著沉默 一支古老的歌比真理更有價值
那些充斥著謊言的嘴巴怎么能抒發我的情感
我會把一切留給未來 包括我孤獨的靈魂
沿著無數人走過的路漫步 我在回味火焰般的愛情
猛一下 我跌倒在地上 變得如此殘敗不堪
那滴滴淚水 變成了我驕傲的骨頭 在無人
傾聽我在內心歌唱時 誰會在幽深的夢境回憶往事
秋風有些涼意 許多來到這里的人揮舞著手驚動天穹
不是英雄的我 只是真實無掩地站在某處 吸著煙……
此刻 誰的沉默讓多疑的咳嗽所取代 盡管如此
我內心的黑暗還是被你火焰般的風格照亮
站在你面前 我意外地發現2839塊陶板姿態神奇
難道是蘇美爾 古巴比倫和古印度的文明在此安營扎寨
才使這里的湖光景色如此獨特 像夢里的天堂
走近你時 隱藏在黑暗里的寂靜搖搖晃晃 是你
融古貫今的氣度 喚起我夢境中狂奔著的馬匹
而我此時是多么地失魂落魄呵 羞愧地望著天空
我孤零零地面對著你 一陣風把樹枝搖得吱吱作響
這是否是冬天的死亡氣息 誰是一切錯誤的同謀
那些騙人的把戲怎能讓我陷入一種無法說清的僵局
穿越時空的門 你是否能在黑暗的黎明前擋住那些
正要打中胸膛的流彈 讓已經顛倒的世界多點安寧
或許這是最好的時光 依舊是千年的月亮高懸夜空
是某種想象的光明墜落成悲劇 我凝視月光下
有節奏的女人 她的乳房抖動得像兩座山峰
什么樣的詞都無法表達我的渴望 其實我清楚
一個人出生的路和死亡的路相同 也是無法
超越的真實 誰如此親切地拒絕我多情的幻想
夜晚 德令哈的月光照著我的孤獨 許多事物
在我的視線里變得模糊 然后丟失得一干二凈
德令哈 讓我的憂傷和天路相遇吧 我想
騎著白云去抵達你的內心 穿入天的山脈
我愛你草灘上的馬群 羊群 牛群和山間村落
還有那棵憂傷的沙棗樹 更愛陽光撫摸的向日葵
德令哈 我是怎樣為你的存在感到強烈地驚奇呢
你的四季在輪回 鳥群飛走 只有空巢還守在那里
我的欲望如高懸的洪鐘發出神秘的呼喚
無窮無盡的距離在傷害著我神圣的身體 誰的靈魂
此時正穿過一片枸杞林 如此沉沉的夜晚令人饑渴
誰讓我眼前的世界變得空空蕩蕩 目光空洞
悲傷使我想起經過德令哈的一列火車 想起
黑夜里孤獨的車站 想起一個孤獨的人乘火車去拉薩
我的悲傷在德令哈被靜靜的黑夜吞沒 露出骨骼
也露出火焰的德令哈 你夜晚的月亮多么蒼白
我怕再次經歷愛的煎熬 疲憊和困苦 我必須
把痛苦的呻吟葬在黑暗的夜里 讓新的月亮升起來
云朵飄浮 一只撲面而來的蒼鷹將云朵壓低
仿佛一切都送進裂開的深淵 誰在夏日想著秋天
在古老的柴達木 我越過山谷眺望明月傾瀉的光輝
我是否從這里走到絲綢的沙漠 穿越山脈
去追趕我心中的格薩爾王 去抵擋一陣陣風暴
柴達木寬闊的曠野上有許多難以忘懷的風景
和嘶鳴中奔跑的馬蹄 我在柴達木行走如此緩慢
就像拖著我過去多年的舊時光和一種對未來的絕望
是青藏高原上的一陣風拍打著我內心的疲憊 擦干
我滿眼的淚水 讓我有足夠的時間回到自身
在柴達木 我咀嚼著這里的陽光和月光 遺忘許多往事
但你雄姿利劍般刺向我的冷靜 讓我在你的面前
難以保持自己獨有的形象 我該去尋找什么柴達木
野狼在瘋狂嘶叫 而我內心的陰影早已煙消云散
我只是一個柴達木的過客 可我對柴達木的依戀
還深陷在她的靈魂深處 上帝啊 我實在別無選擇
我年邁的母親
咕咕噥噥,和我又一次習慣性說起“孝”,好像她曾把它像月季或海棠那樣
親手種在小區樓下,隔段時間
就想見證它再開一次,像噴泉那樣。邊說,
邊吞下一粒白色的、消炎的藥。月亮緊貼窗外“煙花”中凌亂的樹梢,
動都不動。
硬幣掉入水泥地槽,
清脆中空空地無聲無息。哦,幾粒字符
滾進數據的舊墳。
有水泥地槽的城市是新的,背影起伏著,像不怎么樂意再去吃草的羊。城外,
高速公路和它通往的終點都畫在同一張A4紙上。紙塞進
白天的空間
后,松出一處小孔洞。在那里盡興交談,
可以夾雜耍賴,賭咒,發誓,潑灑紅酒和白酒。
但無論怎樣折騰,你們也找不回
掉入水泥地槽的硬幣。
道光廿五年前后
失蹤的那些人口
的黑白照片,會等來酒液濁黃的顯影嗎?
再說我就要哭了,
……我也曾試著一個字、一個字地,細讀國家前一年剛訂下的《望廈條約》,
也曾背起斗笠,欲去京城。
到處都是混亂,
如自稱“拜上帝會”的一眾人,廣西鄉下,一邊切豬菜,
一邊給鄰居做精神治療,
一邊磨刀。此后
人口不斷萎縮,骨骸投入酒池。
我把上述史料背誦給我父親聽,是在公元二〇〇二年十二月的蕪湖,
弋磯山醫院,剛從麻醉中醒來,刀口
仍在劇烈地安撫他。
說是鱗癌。
說手術很成功。飯店里,微醺中的醫生叫我再上一瓶
道光二十五。
蕩秋千。鐵質的秋千
架子,被蹩腳的畫家畫走了樣。她的臉
好像年輕了很多,
但頭發沒變化。
這座公園也沒變化,除加掛了幾條新標語。人們進進出出,遞過來的
門票
都飄走了,
成為(醫院,學校,液化氣,物業……)的變體,
包括酒后數不盡的廢話。
現在你大聲念:“一”,我大聲回敬:
“一……”
你笑瞇瞇地說,今天下午的勞動就此扯平,讓那蹩腳的畫家
一直蹲著。
……綿綿無盡之“責”,
飛機須準點起飛,保潔阿姨正對“美”進行彬彬有禮的
消殺。
虹橋機場的候機大廳。成排的金屬座椅
閃爍光芒。機器
推出一張電子機票,印有
淡灰色的二維碼。(掃它,掃它,彩色柯達膠卷一般的往事,騰地
彈開……你知真正的虹橋在哪嗎?)
(像“布魯可”一樣,“虹橋”
快速搭建,玻璃大廳外面,不可思議。連帶還有:
東方明珠塔,人民公園,“邯鄲路”……)
三個小時了,
一排排座椅看起來既冰涼,又友好,
包圍我,默不作聲。
出自久違的緊張,
我瞬間語無倫次。我徒勞地想掏出安檢時已被沒收的打火機,
我還想吸一支普通的卷煙,
我想讓喉嚨消消毒。
當“純的時間”流淌過來,
覆蓋在老膠片、光盤、舊報紙、盥洗臺上面,有一瞬間我體認到,
復原等同于
永久的遺忘。
紅色、黃色和藍色的“時間”互相攻擊。它們彼此間
為何也存在難以原諒的偏見?
我和你們的“行動”,剛被抬起,天就放亮了;
無數的人未能到來的往事
被“純的時間”
漫灌,
于是大街上,奔跑,酗酒,“核酸檢測”,不顧體面地撒尿,擺得整整齊齊,
仿佛正是事物本身。
若養龍,必先
從煮水開始。
水開。紛飛如濃煙。
吉時。宜走小路。宜空腹
先打出一二飽嗝。宜不間斷吐膽中淤積的涎水。宜瞬間凝固
如蛛絲一般明亮。
宜師父及時跳入沸水中。宜吐水、吞水、收水、咬水。龍的角
方能逐漸變正,——此時宜加大力度
高聲喊:“木車,火車,電車,水車,汽車,皆為穿云之車;”也宜高呼
“管它甚么老干媽,慶有余。”
若水底傳出應聲:
“胡圖,胡圖,
胡圖……”當大亢。泥涌,風生,陽光猛烈。
祝曰:此龍,今生,無病又無災。
無非是遠、近、高、低,
各有不同,
但都要落實到畫筆
最后的鋒毫上。細微處在這些地方:起風的時候不宜流淚,上山不宜
去打老虎,
高樓
不宜建基于平滑的天鵝湖面。
當不得不去指責除人之外其他生物的種種不是,
宜適當謹慎。
至于孩子跑來跑去,隨著他;
至于二〇二一年七月十八日午后的犯困,順著它。
雨,是從傍晚下起來的
滴答,滴答
再聽的時候,已連成了一片
天上的雨,落到地上
卻從不管人間的心事
從傍晚開始,只慢慢地加著力
坐火車離開的人,一場雨
追著他跑,終于
跟上了心跳的節奏
這遍地的角堇,薰衣草
金盞菊,紫毯美女櫻,是我愛的
這春末的阡陌,吹到臉上的風
擦肩而過的人群
是我愛的
包括路途
我和你,消磨了一整天的時光
消磨的時光
都成了舊時光,是我愛的
要畫畫,可以把他畫在
后庭院的小塘邊
用半個夏時,看荷葉在水面上
慢慢開出花來
他抬頭時,可以在更遠處
畫隱約的石階
一挪步,他就上了青石的驛道
而時辰可以是暮晚,可以讓夕光里的
影子,在紙上畫出一條
遙遙迢迢的墨線
這樣的場景,總是
一晃而過。以前在書上
現在,在高速路服務區
在我將手中的煙頭,丟下的瞬間
在永豐,有兩條河
一條是孤江,在南部山區
一條是恩江,繞在靠縣城的
小平原腹部
谷雨前后
兩條河的水都在漲
而九月一過,它們便會一起露出
自己的石頭和沙粒
來過這里的人,很容易
就記住了它們
他們說:孤江,恩江
多么富有感情色彩的名字
今天,我寫下這兩條河
不是因為在它們流經的土地上
生活了三年
而是突然發現
無論河水的漲落
恩江,總是比孤江渾濁一些
我喜歡小清河路的名字
也喜歡更南邊的
大有莊街。雖然
我于它們,只是一個過路者
在兩條路之間的部分
就是頤和園
傍晚六點半,昔日的皇家園林
已經關門。我喜歡
園門口空地上的一對
中年男女,他們笨拙地
打著羽毛球
羽毛做的球,朝著頭頂飛
又落下來了
順著跌落的弧線
順著游動的車輛,人群
和叫賣聲
我再一次
喜歡上眼前,淡淡的煙火色
天氣有些悶熱
上午的哲學課,老師說起了
周易,道德經
書里
總有扯不完的學問
午后,林蔭道上
擦肩過去
一個淡紫長裙的女子
回回頭,我想起的
只三個字
那么美
需要用整個下午的時間
和眼前的幾堆石頭
對視。需要從一片零亂中
找出暗藏的秩序
秩序——但在我的眼前
只剩下這些石頭了
即使將它們
重新堆砌、組合,也搭不起
想象中的宮殿
即使用更多的石頭
也無法填滿
一陣風吹過后,留下的空
京城柳樹多
園子里,街道旁,河渠邊
陽春三月盡飛絮
京城的柳樹大
比如身前的這棵,兩只手
都抱不過來
這么大的一棵柳樹
它見過多少人
它見過多少人
京城的天空,就有多少飛絮
天空之鏡高懸。太陽持續燒灼的焰火
催生一切又焚毀一切。時間的河流
滔滔不絕,億萬生靈由河底淤泥
掙扎而起,由柔軟漸漸變得剛硬
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忍受沖刷
和淘洗。偶爾成為陶器,極少成為瓷器
立在時間的河岸,成為人人必經的風景
更多的,漸漸被河水奪去腳掌,那用小腿走
被奪去小腿,那用大腿走。被奪去大腿
那用屁股也要挪一挪。而終于
被奪去了整個身子。頭顱張大嘴巴
這沉默的呼救啊——而河水趁勢灌入
奪去舌頭、喉嚨、鼻子、眼睛、大腦
搖曳的一撮頭發,是無聲的嘆息
流逝的河水永在流逝
掙扎的淤泥永在掙扎
世界在變窄。兩岸的峭壁在靠攏
濕滑的石頭長出青苔,縫隙里藤蔓
伸出手來:不斷擠壓,不斷攫取
他感覺到內心里晦暗的空茫
仿佛不斷落下的大雪,遮掩住大地
等著一個人走進去,留下腳印
從這兒一直到那兒。從那兒
到這兒。天是低的,灰暗的
不斷在失去,不斷想要逃離
而世界在變窄,他盯著頭頂的一線光
一根獠牙,緩慢地刺進黑暗
抵近胸膛,深入,再深入
疼痛而清醒,他看見內心的峽谷
雨聲在河面,在樓頂,在一只空空的
鐵皮罐頭上,反復敲打自己。雨聲里
藏著這個夏天的全部寒意。而火熱是遠方
正在成熟的麥芒。尖銳,犬牙交錯
從黑暗的大地涌出,在天空的眼皮底下
刺出無數傷口。這一刻,有人走在城里
有人走進麥田。雨水平均落在每個人肩頭
這輕微的負擔,在每個人的一生中
無數次降臨。每一根麥芒,都在等待
一顆水珠。抑或每一顆水珠都會遇見
一根麥芒?沒人能參透這因果
這一刻,有人哭泣,有人張開雙臂
更多的雨水到來,更多的麥芒生長
天空高高在上,正制造更多的雷聲
一朵兩朵火燒云升起,在你的臉頰
一場灼熱的大雨降落,在我的額頭
環繞著我們的床鋪、桌椅、櫥柜
都在遠離。而鏡子晃動,窗簾的影子
偶然掀起,讓那些遠方的事物
剎那間涌入:遠方的風雨、飛鳥、田畝
(洪水里搖曳的水稻尖兒,像是呼救)
遠方的云朵、山巒、草木,在彼此的
靜止和飄動里,完成自我——
它們涌入,又剎那間遠離
帶走我們的汗水,散在幽密的林間
帶走我們的喘息,加入林間的風聲
所有的升騰,所有的吹拂,都在大地上發生
所有的生,所有的死,都在我們身體里
循環往復。我們在彼此的眼睛里
看見黎明,看見生命的焰火暫住
黃昏的白手絹,在煙囪之上揮動
鳥雀晚歸的隊伍,行進在耀眼的山峰
河流切進大地內部,將聲音深深埋入
那奮起的巨木,從夜晚濃稠的黑暗里
掏出月亮和星光——人間的喧囂遠了
在這沉靜的時刻,一個老婦走進
佛陀的宮殿,從燭火里取出閃耀
從帷幕的厚重里,觸到灰塵輕盈
她的一生都在緩慢的動作里:
下跪的山巒,呢喃的河水,低垂的
日月長久地閉合。黑暗在遠處
絮絮低語。一只貓,一只小鼠
在橫梁間重復幾千年來的生死游戲
佛陀端然高坐,在多數日子里云游
少數日子里昏睡,而這一刻必然醒著
目光慈憫低垂,仿佛星空的輝光
照拂著嵯峨的高山、奔騰的江河
撒下麥粒,收獲野草
種下松柏,收獲大雪
從春天開始,天空嘹亮的號角
晝夜吹響。旗幟鮮紅在遠方飄動
那從遠方到來的,我們安排它們
在夏日最深的夢里。夢里大霧彌漫
迷失已不可避免。北斗閃耀在秋天
指引我們一路向西。河流不舍晝夜
從高原流到這兒,又奔向大海
帶走我們的故事,卻從不向誰
講述。我們徘徊在嚴肅的寒冬
經過無數的思想,也錯過無數的
想象。那錯過的,將永遠錯過
那沒收獲的,再也來不及收獲
鋤頭開始,鐮刀結束
生命開始,蒼茫結束
風吹動瓦片
掉在地上,一聲
清脆的嘆息
那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
重量和質量
一個白天,穿越
一條長滿黑瓦的小巷
另一個黑夜,鉆進
一個白色的氈房
我們在天邊草原
找尋自己的天地
讓大地流浪腳印
讓天空飄泊云朵
我們用目光盡情地拓展
近視和散光都是自己的道路
看人們如何在柴灶里
燃燒火光
煮熟生活
然后,步行到陌生的地方
加鹽添醋地活得
有滋有味
又要拉行李箱
背起雙肩包
走向遠方
與異鄉人交流
用拗口的普通話
接風洗塵酒后
我看見一片草原
綠色了夢幻
黃沙土路蜿蜒起伏著
風,吹彎了地平線
終于找到了一棵大樹
樹葉生長著一片陰涼
支起折疊椅
打開速寫本
風景開始生動
那是一只黃鸝鳥
飛進了陰涼
又飛進了陽光
一把椅子坐在餐桌邊
四條腿上坐著椅子
椅子在等待妻子
妻子,在廚房
做最后一道擦菜子湯
淡了加鹽
咸了加水
湯上餐桌后
椅子上坐著妻子
問:味道怎么樣
客廳里很安靜
沙發半瞇著眼睛
在鑰匙的扭動下
門,咔嚓一聲
被打開
我聽到了妻子下班的輕松
我將我視為螞蟻
在渺小的自我中
尋找闊遠的世界
因此,我的生活
就有了世界這么大的快樂
每次走下樓梯
腳步有點飄
樓道在聲控中亮燈
黑暗總有三四秒鐘的斷裂
前面的腳印
不知道后面的階梯
生活,在茫然的云霧之間
飛白
這是一幅富有想象力的畫
巧遇于獨木橋上
感情寬廣
理智狹窄
并沒有人將我推入水
我卻直接從橋上消失
過去的事情已經干涸
現在以前的每一個日子
都幻化成了汪洋
冰山沉靜,海平面無波
英國人的避難所遷走了
一粒灰也沒留下
山崖冰川就更加干凈
過去一直變冷,現在一直變熱
拉森灣冰架1989年消失
海水由藍呈灰色
傳染給天空,天空也成了瓦灰色
冰面上留下天使的爪痕
那是想象。冰川崩塌如打雷,冰山從冰架上
痛苦斷裂,這是真實的
面對賊鷗,阿德利企鵝向天空發出警告
面對積雪越來越薄,橋門點像莫扎特音樂
令人窒息
去南極不是心血來潮
也不僅是看企鵝、海豹和鯨魚
我更想擁抱石獅子在南極的吉祥
擁抱風卷冰雪凍不翻的五星紅旗
越過狂醉九百公里的德雷克海峽
終于被喬治王島喚醒,看見了
菲爾德斯半島,看見了越來越近的旗桿
旗桿描述的紅色驕傲
卻被告知不能登陸
武漢封城的消息封閉了長城灣
我只能站在沖鋒艇上
被海浪一次次沖刷
我只能用手機對準長城站
釋放攜帶了一萬七千公里的愛
并一遍遍在心底
為祖國默默祈禱
冰山上探險家用藍墨水書寫情書
陽光閱讀之后,內容流入大海
成為寄給浮冰的睡蓮和
睡美人
冰山依舊潔白
海風有兩種呈現自己的方式
溫柔時海燕般撫慰浪紋
暴躁時揮刀刻畫冰山
冰山默默承受,并回報于一幅浮雕圖
威德爾海豹匍匐圖中如朝圣者
鯨魚像浮雕前的噴泉
信天翁如散開的花束
追隨,或俯身翅膀的浪漫
我的思想在花叢中靜止
呼吸被鯨魚噴上天空
從布爾斯菲爾德海峽進入
南極海峽,就像進入俄羅斯套娃
百年前探險船沉沒的海面
企鵝們坐著冰山去旅行
龍尼冰架在陽光下斷裂、消瘦
逆戟鯨在海上扮演清道夫
沒有網絡,就和自由的岬海燕說說話
世界上難得有這么干凈的地方
陽光跳進冰雪城堡
凌波微步霧化鯨魚噴薄的思想
繼續印刷生涯,在冰山上完成杰作
舞臺,舞女,書桌,書生
湯姆叔叔的小屋
猛獅守護慈佛,陽光啊
想要什么就印刷什么
他有一個好助手
擅用藍色,且變幻無窮,如夢幻
如童話,封印浮冰的白色船隊
只留給海豹和企鵝無限活力
一個暗藏殺機,一個天真無邪
在冰上互不干擾
攀登布朗將軍科考站山頂
我試圖清空自己
讓身體變薄,變成一張紙
讓陽光在我心上印刷
這帶不走的天堂灣
我和我的馬,輾轉一千公里
回到王太玉屯
我收緊韁繩,放慢腳步
怕馬蹄驚擾鄉親們
最冷,最脆弱的初春
我怕聽到,任何一株小草
喊疼的聲音
從屯東頭走到屯西頭
再從屯西頭走回屯東頭
十分鐘時間,便迅速走完
我那波瀾不驚的前半生
我像一個出家人,三十年了
虧欠西漫崗一次還俗
我和我的馬一起,小心地
點燃一堆黃紙,在爺爺墳頭
一個孩子的心,就是祭品
樓上的小孩,在奔跑
兩米之上,十厘米阻隔
四個時代之外
一一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天空
停不下來的
是王太玉屯的幽幽底蘊
一只啄木鳥,咚咚咚
將我從深淵里叼出來
我的飛翔啊
此刻,是頭頂上
一雙拍打著的翅膀
父母一定在我肩膀上
種植了一株麥子
我背負四十年
從王太玉屯走出來
到縣城,省城
進入京城的一條小巷
我是一株麥子創造的奇跡
麥子的
就是我的
我相信天上也有一塊麥地
每次抬頭
都會發現云彩里的光
正一次次
喂養我
通向煙廠的,廢棄鐵路支線
多年都不通車了
那些穿過鐵軌去上班的人
已經都老了
一個腳印都沒有留下
土埋了半截的兩根鐵軌
有時會發出一點光亮
在夜晚,像要燒盡的兩個煙頭兒
這雨
從何而來
才能擊穿小屋里
一首詩的
沉默
疏疏密密
敲
晚唐的哀婉
敲
南宋的迷情
無論
如何敲打
都是歷史的
聲響
而這雨
還是
今生的
味道
那一盞小燈,一直亮著
替我們,照看著小海
四壁的反光,昏黃的燈光
折疊起來的時光
都在亮著
我們躡手躡腳
來到他的小床邊
久久地,跪著
王太玉屯西漫崗
一塊風化的石頭里
長出一株小草
那是一萬年前的草籽
孕育的
先人走丟的
一個孩子
夜深時,我開始吃蘋果
我習慣這樣,一小口
一小口地吃
我咬蘋果時,有一種
和你有關的念頭,從手指開始
爬向全身
我慢慢地,咬蘋果
這簡單的勞作
很疼
無拘無束地,想你的馬
踏過長長的夜路
馬蹄濺起大片的月光
鋒利的碎片,就要收割心頭
心上的一萬畝麥田
又似一面戰鼓
要敲擊出,白銀與麥粒
碰撞的聲音
這樣的夜晚,你的手掌
是否會鋪展開另一片天空
讓我如何突擊
也逃不出,你的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