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里那個英雄

嚴歌苓

我在軍人的群體里長大，在軍隊度過了我的青春時代，見過各種各樣的軍人。

我也是一名軍人，軍人對我毫無神秘感，所以很難不從“人”的角度去看待軍人、描寫軍人。我從小就沒把他們當成不凡的人，特別在兵站這種地方，他們就是一群穿著統一制服的農村孩子。

我們大院的管理員，一只手是塑料的，是位英雄。他帶新兵的時候，一名新兵在手榴彈投擲訓練中，把手榴彈投到腦后去了，實彈落在了新兵群里，眼看就要炸死一幫新兵，他撿起手榴彈再次投擲，但手榴彈在他手上就爆炸了。

這位英雄人物后來退下一線，當了機關管理員，在我們面前也沒個英雄樣子，經常滿嘴笑話，罵罵咧咧，發牢騷，所以我覺得他那千鈞一發救人的剎那，才更可信，更有血肉。人家命里就潛伏著一個英雄。不是每個人在那種生死剎那，都會有命里那個英雄一躍而出，從平凡人軀殼里炸裂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