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記

鄧安慶

上班前照了照鏡子，發現一個胖子霸占著鏡面。我低頭，那胖子也低頭；我側臉，那胖子也側臉；我怒了，那胖子竟然也怒了！

我看著這個胖子，兩頰癡肥，下巴疊層，肚子微凸，呈現出一副中年猥瑣大叔的神態——這貨怎么會是我呢？我扭頭堅決不肯承認這個事實，那胖子果斷地扭頭表示贊同。

在家磨蹭太久，上班都快遲到了，一路穿小徑抄近路，把慢悠悠散步的老人們一個個甩到身后，本來獨自走著沒留意，偏有一大媽后來居上與我同行。

我走快她也走快，兩人并走總覺得怪怪的，我又加快步伐，大媽小腿兒甩開了往前邁，走到下一個岔路口，大媽笑瞇瞇等在那里，把腿擱在花壇上用手捶著：“小伙子啊，你體力不行啊！”我咧嘴笑了一下，奪路而逃。

回望過去的人生，我曾經是苗條的、上相的，朋友拿著我過去的相片擺在自己的案頭，就是鐵證。

這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訴所有毫不留情說我胖的家伙。朋友點頭表示贊同，然后拍拍我的肩頭說道：“別誤會，我其實是想拿來激勵自己。”對于此事，我就不予評論了。

真相是殘酷的，當我懷抱一顆破碎的心走在馬路上，三十分鐘的路程，讓我走得山高水低、氣喘吁吁，我終于意識到了十來年不運動的后果。忽然如火山爆發一般，從我心中奔涌出一股萬丈豪情：我要鍛煉！

我要成為一個健步如飛肩能挑背能扛的瘦子，我要成為一個腹部有八塊肌肉穿西裝倒三角的型男。我望著未來的自己走在金光大道上，點了點我的雙下巴。

那我怎樣開始我的健身計劃呢？最經濟的當然是跑步。每當清晨的陽光如小雞絨毛一般灑下，公園的環路上有我奔跑的矯健身影。

跑步鞋落下又彈起，草地上的露珠也為之滴落。奔跑吧，少年。奔跑吧，型男。奔跑吧，我的心似擂鼓，氣如喘牛。

那換成跳繩好了，可以增加我的彈跳能力，還能預防諸如糖尿病、關節炎、肥胖癥、骨質疏松、高血壓、肌肉萎縮、高血脂、失眠癥、抑郁癥等多種癥病。

彈跳吧，少年。彈跳吧，型男。彈得我渾身肥肉如波浪般翻滾，跳得我走路打戰牙齒緊繃。

正當我抓狂之時，耳邊傳來公園喧囂的鍛煉聲。公園永遠是大爺大媽的寶地，且見東邊腰鼓聲聲脆，西邊秧歌舞得歡，中間跳著“十六步”，南邊樹下練寶劍。

最熱鬧的還是北邊的燈光廣場，大媽們排成六排，跳著健身舞，跨步甩臂，扭腰擺臀，低頭轉身，跳到興致處齊喊“健康生活，美麗人生”，啪啪，啪啪，啪啪啪，“精彩無限，活力無限”，啪啪，啪啪，啪啪啪。

領頭的阿姨彎腰下蹲，屈肘側舉，一招一式，力道十足，挑染的栗色波浪小卷，勻稱得顯出腰身的姣好身材。如果單看背面，還以為是一位年輕的小姑娘呢。這個場景充滿了正能量，讓我看到了奮斗的方向。

下一個清晨我跑了一圈，慢慢繞到了公園的北邊，偷眼看那隊伍已經開始了鍛煉。領頭阿姨正帶領大家做擴胸活動，趁著她們低頭含胸之時，我鼠竄到隊伍最后依著她們的動作有樣學樣。

還好，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音響里傳出“跳起來”，我就跳起來；“扭起來”，我就扭起來；“平腹收腰”，我就費力地繃住我的小小將軍肚。

我身后就是公園的環路，晨跑的人們嗖嗖地從我的身后掠過。我感覺我的后腦勺火燒火燎的，我都能感覺到他們吃驚的樣子。

尤其是大媽們扭起臀部，我躊躇著是扭呢還是等到下一個動作？可是跳著跳著，骨頭活動開了，血液活絡了，身上微微出了點汗，身子也跟著活潑起來，又不累又能活動開，我就選定這個了。

去了一兩次，她們還未在意，就像那偶爾也來湊熱鬧的大爺，隨著環路散步至此，也扭扭捏捏地綴在一個角落蹦跶。

見有除我之外的男性加入，我簡直視之為親人。雖然我臉皮頗厚，也禁不住寂寞。

那大爺伸、展、屈、振、繞、轉、跳，一個不落地都慢半拍，逢著要甩開膀子用力時，都僵直地豎在那里，跟前頭活力無限的大媽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我心中對大爺默念：再不鍛煉，多年后我就成了你。來，屁股扭起來！來，胳膊甩起來！大爺在大媽們響亮的口號聲中，在路人異樣的注目中，默默退到環路上。我又成了孤家寡男，躲在廣場邊的松樹下跟練。

誰承想健身操還有后轉身的動作，領頭阿姨一聲令下，隊伍集體唰地一下轉過身來，還沒反應過來，我就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

來，屁股再扭起來！我腦門上的細汗一下子冒出來，當著這些大媽的面，叫我怎么做得出來！來，一嗒嗒，二嗒嗒，三嗒嗒。

“小伙子啊，要用腰上的勁兒扭。”我后頭的大媽脆生生地嚷道。我回頭看，大媽正笑盈盈地沖我笑。

我忙不迭地點頭。跳完操頂著一腦門的汗正待沿著環路回去，與我并行的另外一位大媽搭話：“昨兒怎么沒見你來呀？”我心里一驚：原來她們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了！我喏喏地答說自己出差沒來成。

大媽連珠炮地又反問：在哪里出差？做什么工作啊？結婚沒有啊？有女朋友沒有啊？一路作答一路緊攆才跟得上大媽。

正想著這樣問下去她是不是要把她家哪位親戚家的閨女介紹給我，這樣既健了身又解決了個人問題，豈不是一舉兩得？誰知她已經甩開大腳跑起步來了。

健身一周后，我隱約覺得自己瘦了一點，不管腰上還是臉上，摸起來都似乎有那么一點兒削下去。吃飯的時候我也不顧忌了，老板，紅燒肉！燉豬蹄！外帶兩碗米飯，盛滿！怕什么，明天反正會鍛煉的，脂肪嘛，都會給消化掉的。

同事也遭到我盤問：“有沒有感覺我瘦了一點？”同事將我上下打量一番：“呃，好像是有一點兒……”我立馬接過話頭：“我就說是嘛！”生怕她中途話鋒一轉。

帶著美好的心情去火車站接我久未謀面的好友，乍一相見，還來不及寒暄，他脫口而出：“啊，你真的變成了一個胖子！”說著拍拍我的下巴：“雙層的！”又拍拍我的肚子：“將軍肚！”

從悲憤中掙扎出來，展眼看他居然從當年的帥哥變成了一個胖子，我心中頓時平衡了：“嘁，笑我！給我一年，讓大媽還你一個健美型男！”